他想再看一眼。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谢时安什么时候对一个人——对一个连脸都没有看清的人——产生过这种念头?在北疆的尸堆里杀进杀出的时候没有,在嘉陵关啃了半个月树皮的时候没有,在父亲的信被放进他掌心的时候也没有。
但就是有了。
他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冷硬,跟着太监继续往前走。但他的步子比之前慢了半拍,只有半拍。
身后,寿康宫的宫门已经重新关上了。门前的雪地上有两行脚印,一行往东,一行往西,在晨光中渐渐模糊。
太后接见他的时间不长。
她坐在软榻上,穿了一件鸦青色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温和而疏淡。她问了问北疆的情况,问了问他父亲殉国时的细节,说了几句“你父亲是忠臣”“朝廷不会忘记他的功绩”之类的场面话。谢时安一一作答,语气平淡,像是在复述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
太后似乎对他的态度并不意外,也没有生气。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吩咐身边的人:“给武阳侯府送些器具过去,世子一个人在京城,缺什么就补什么。”
谢时安谢了恩。
太后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审视,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皇上还等着呢。”
谢时安行了个礼,转身出了寿康宫。他走出去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方才那人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宫道空空荡荡,只有雪和梅,和越来越亮的天光。
那个人是谁?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要面圣,要应对皇帝的试探和敲打,要在京城的泥沼里站稳脚跟。这些东西比一个不知来历的人重要得多。
但他走出寿康宫的时候,脚步在门槛上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
太和殿比寿康宫大得多,也冷得多。
谢时安跪在殿中,面前是三级汉白玉台阶,台阶上面是皇帝的龙椅。龙椅上坐着的那个人他见过几次,都是在小时候跟着父亲来朝贺的时候。那时候他觉得皇帝很高,高到要仰着头才能看见。如今他跪在这里,低着头,只看见龙椅下面露出的一小截明黄色袍角。
“谢卿平身。”
皇帝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谢时安站起来,垂手站着,没有抬头。
“你在北疆的事,朕都听说了。”皇帝说,“虎父无犬子,武阳侯在天之灵,也该欣慰了。”
谢时安抿了一下唇。
“臣不敢居功,”他说,“北疆之胜,全赖将士用命,家父……统筹有方。臣不过是一介武夫,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谦逊又不失体面。皇帝似乎很满意,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北疆的防务情况。谢时安一一作答,条理清楚,言辞简洁,不多说一个字,也不少说一个字。
他感觉到皇帝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像一只猫在打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那种目光让他不舒服,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站着,像一棵种在盆里的松,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看不出任何野生的棱角。
“朕知道,你心里有恨。”皇帝忽然换了语气,声音低了一些,听起来像是推心置腹的私语,“你父亲的死,是朝廷的损失,也是朕的损失。那些换了粮草的奸佞,朕已经处置了——冯千盛已经伏法,叶归也已在狱中自尽。仇人已死,你该放下了。”
谢时安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叶归死了。那个当了十八年丞相的人,在牢里自尽了。他是在进宫之前听到这个消息的,但此刻从皇帝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三十二车碎石,三万将士的命,一条老命就能填平吗?
但他没有说这些。他只是低着头,应了一个“是”字。
“你在京城先休养一阵,”皇帝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北疆那边,朕已经派了赵文远去。他是老将了,经验丰富,有他在,北疆无忧。”
谢时安的身体僵了一瞬。
赵文远。那是皇帝的嫡系,在兵部挂了个侍郎的衔,从来没有真正上过战场。一个在京城衙门里坐了一辈子的人,去守嘉陵关?
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直直地看向龙椅上的那个人。皇帝正看着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但那双眼睛是冷的,冷得像嘉陵关外的风。
“谢卿有什么想说的吗?”皇帝问。
谢时安张了张嘴。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赵文远不懂北疆的局势,想说嘉陵关的将士们需要一个真正懂打仗的人,想说他答应过那些死去的将士要替他们讨回公道。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被他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见了皇帝眼睛里的东西。
那不是询问,那是试探。皇帝在等他反驳,等他表现出不满,等他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不服”。然后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给他扣上一顶“拥兵自重”的帽子,把他和叶归关进同一座牢房。
谢时安低下头。
“臣没有,”他说,“皇上圣明。”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大殿的金砖上,被明黄色的灯光映成了黑色。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谢时安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了太和殿。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把这座大殿的地砖踩出裂纹来。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
一种被压到极致的、几乎要将他撑裂的愤怒。
他走出宫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宫墙外的雪地上,白晃晃的,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站在宫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像一把刀。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宫门外是一条长街,街上的雪已经被清扫干净,堆在两侧的路沿上,形成两道矮矮的雪墙。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车马的响动。而在街的尽头,一个人正撑着伞,慢慢地走着。
还是那件月白色的衣裳,还是那把绘着兰草的油纸伞。他的背影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他的步子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等什么人。雪花落在伞面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弹着一把听不清曲调的琴。
谢时安站在宫门口,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但他知道,这就是早晨在寿康宫外见到的那个。没有理由,没有证据,他就是知道。像是某种本能在告诉他——你该记住这个人,你该看清这个人,你该——
该什么呢?他说不上来。
那人走过了长街的尽头,拐进了一条巷子,身影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谢时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某种情绪在他冷硬的面容上划了一道极浅的痕迹。
他转过身,朝着侯府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梅花的冷香和雪后初晴的清冽。
他在心里把那道侧影又过了一遍。
只有一瞬的一眼,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脑子里,怎么都挥不掉。
回到侯府的时候,天已经快午时了。府里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老仆在打扫院落。太后送来的器具已经摆好了,几件紫檀木的家具,一套汝窑的茶具,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摆得很整齐,也很讲究,但透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味道。
谢时安没有看那些东西。他径直走进了书房,关上门,坐在父亲曾经坐过的那把椅子上。椅子有些旧了,扶手处的漆已经被磨掉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木头。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张侧脸。
苍白的,清冷的,像一朵在雪夜里独自开败的梅。那双眼睛——虽然只看到了一眼——像是藏着一整个冬天的寒意,又像是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雾。你明知道雾后面什么都没有,但还是忍不住想拨开它看一眼。
谢时安睁开眼睛,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他在北疆的三个月里,没有做过一个梦。不是因为他不会做梦,而是因为他太累了,累到一闭眼就沉入了无梦的黑暗。但今晚,他觉得自己可能会做梦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而产生这种念头。这不像他。他谢时安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是啃着树皮和敌人厮杀了半个月的,是亲眼看着父亲饿死在战场上的。他的心应该是一块铁,一块被北疆的风沙磨得锃亮、被鲜血淬得坚硬的铁。
但此刻,那块铁上好像有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纹。
很细,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但它在那里。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空上撕开了一道口子,把棉花一点一点地往下塞。谢时安坐在窗前,看着那些雪花落在院子里,落在屋檐上,落在太后送来的那些精致的器具上。
他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很浅,很淡,像是雪地上被风吹出的一道纹路。
“有意思。”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他说的是谁,是什么有意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但他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