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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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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送到天牢的时候,是丑时。

皇帝的贴身侍卫裴玄亲自送来的,剑是宫中所藏的一柄旧物,开了刃,刃口泛着冷蓝色的光,在阴暗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目。裴玄将剑搁在牢门的栅栏边,对着里面的叶归行了个礼,什么都没说,转身便走了。他的脚步声在甬道里渐渐远去,最后被头顶滴落的水声淹没。

叶归看着那柄剑,看了很久。

牢房里的蜡烛已经燃了大半,蜡油一滴一滴地落在石台上,凝成一个小小的山包。借着这点微弱的光,他能看清剑身上铸着的纹路——那是先帝年间的东西,剑格上刻着两个字:“承平”。承平,是先帝的最后一个年号。那一年,叶归三十七岁,刚刚入阁拜相,意气风发。

他从栅栏间伸出手,将剑取了进来。

剑比想象中轻。或者不是剑轻了,是他老了。他的手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稳了,指尖微微颤抖着,像是秋末挂在枝头的最后一片叶子。他握着剑,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长满青苔的石壁,闭上了眼睛。

有许多事情在他脑海中走马灯似的转过。

他想起先帝。先帝是个温和的人,说话慢声细语,批折子的时候喜欢在案头放一盏桂花糕,批几本就捏一块放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一点也不像天子的样子。先帝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叶卿,朕的儿子性子急,你多担待。”那时候他以为这只是一句寻常的嘱托,后来才明白,先帝是在交代后事。

他又想起今上。今上登基那年才二十一岁,眉目间带着少年天子的锐气,看什么都像是要将它攥在手里。他给叶归加官进爵,赏赐无数,言辞之间满是倚重。但叶归看得见那双眼睛深处的光——那不是看师长的目光,那是看一道拦路的栅栏的目光。栅栏可以用,也可以拆,端看它碍不碍事。

他还想起崔珊。崔珊嫁给他那年也是冬天,穿了件红色的嫁衣,衬得她的脸越发苍白。她的身体一直不好,生了亭青之后更是每况愈下。她走的那天也是下着大雪,和今天一样。她拉着他的手说:“归郎,你待亭青好一些,不要总是……”她没有说完,就走了。

她大概是想说,不要总是板着脸,不要总是苛责,不要让他以为你不爱他。

叶归睁开眼睛。

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对亭青太严。那孩子天资聪颖,过目不忘,五岁能诗,七岁能文,比他这个做父亲的强了不知多少。但他从不夸他,从不。每次亭青拿了什么成绩回来,他只看一眼,说一个“嗯”字,便转头去做自己的事。他不是不骄傲,他只是……怕。怕这孩子太聪明,太招眼,在这朝堂之上,聪明是最危险的东西。他以为只要自己不夸,别人就不会注意,亭青就能平平安安地做一个寻常的世家子弟。

但他忘了,这世上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比如亭青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极了他母亲,淡而清冷,看人的时候总像是隔着一层霜。但霜下面是火,是和他母亲一样不肯低头认输的火。那孩子后来故意去花楼,故意装出不学无术的样子,故意让满京城的人都以为叶家的独子是个扶不上墙的纨绔——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而叶归,做父亲的叶归,竟然直到最后才看懂。

他忽然有些庆幸。庆幸太后把亭青叫走了。他今天下午就收到了太后的密信,只有四个字:“今夜,保重。”他知道这四个字的意思。他知道太后会护住亭青。这是他这些年唯一求过太后的事——不是为了自己的命,是为了儿子的命。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剑,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剑身上的“承平”二字。

该走了。

他从贴身的衣物里撕下一块白绸,咬破指尖,一笔一画地写下了最后的话。血在绸缎上洇开,比墨慢一些,也比墨更重。他写的不是遗书,是一首诗。写完之后他看了两遍,然后将白绸叠好,塞进胸口的位置。

他握着剑站起来,面向北方。

北方有嘉陵关,有关外的风沙和冰雪,有三万饿死的将士和一车一车的碎石。他这辈子没有去过嘉陵关,但他知道那里的风是什么味道——是血腥味,是树皮煮水的苦味,是一个王朝腐朽到骨子里的臭味。他是丞相,是百官之首,是这架腐烂机器上最大的那颗齿轮。他不无辜,一点都不。

剑锋抵在颈侧的时候,他的手反而稳了。

“青山埋骨——”

他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风雪夜里有人在唱一支旧年的歌。

“——不埋冤。”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时,剑锋切开了皮肤和血管。血溅在石壁上,溅在那柄叫“承平”的剑上,溅在他写了半生的那些奏折和政令上。他的身体缓缓倒下去,像一棵被砍断了根的老树,在倒下的瞬间,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重量。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头顶那一小方铁窗。

窗外有雪飘进来,落在他的额头上,凉凉的。

和很多年前,崔珊的手指一样凉。

北疆的雪比京城大得多,也冷得多。

谢时安是在接到圣旨的第三天出发的。圣旨上说,皇帝感念武阳侯为国捐躯,特召世子入京,予以抚恤。措辞很客气,客气到挑不出任何毛病。但谢时安看懂了字缝里的意思——那不是在召他,是在收他。

父亲活着的时候,每年大朝会回京述职,皇帝都会在朝堂上当着百官的面敲打几句。有时是问兵额,有时是问粮饷,有时是问边将的任免,语气永远是不咸不淡的,像是随口一问,但每一句都带着骨头。父亲每次回来都要沉默很久,坐在书房里,就着一壶冷茶,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地嚼。谢时安那时候还小,不懂这些,只记得父亲喝完茶之后会把他叫到跟前,教他骑马,教他射箭,教他如何在马背上稳住身形,如何在乱军中辨别方向。

“时安,”父亲有一次说,“你记住,这世上最危险的地方,不是战场。”

“那是什么地方?”

“是朝堂。”

谢时安那时候不明白,朝堂上有什么可怕的?不过是些穿着宽袍大袖的文官,说话慢吞吞的,走路都要人扶。后来他渐渐懂了——朝堂上的刀不是铁的,是纸做的,但纸做的刀杀起人来,比铁刃还要干净利落。

所以他接到圣旨的时候,没有犹豫,也没有愤怒。他只是在心里把父亲那句话又默念了一遍,然后开始收拾行装。

他带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裳,一把刀,一封没有寄出去的家信。他把信贴身放着,和那封父亲写给他的放在一起。两封信,一封是父亲的遗言,一封是他想对父亲说的话,如今都没有了收信的人。

他走的那天,嘉陵关的风停了。这是三个月来第一次没有风的日子,天空低垂着,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样。他站在关墙上最后看了一眼北方的旷野,旷野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雪和雪下面的枯草,以及枯草下面的、他永远带不走的那些人的骨头。

他转身下了城墙,翻身上马。

随行的只有十来个亲兵,都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他们和他一样沉默,一样瘦削,一样在眼眶下面带着洗不掉的青黑色。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队伍走得很慢。不是马跑不动,是谢时安不想快。他知道,这一去,再回北疆就难了。皇帝一定会派自己的人来接掌兵权,而他和这些将士们,会被打散、被安置、被慢慢消化。这是规矩,是每一个功高震主的将门子弟都要走的路。

他不在乎。他只是在想,那些碎石的账,该怎么算。

入京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京城的雪已经停了,城中的街巷被清扫得干干净净,露出了下面青灰色的石板路。屋檐上的积雪还没有化,在日光下泛着耀眼的白。谢时安骑马从城门进来的时候,街上有不少百姓驻足围观,指指点点的,说些什么“武阳侯的儿子”“在北疆打了胜仗”“好不威风”之类的话。他听见了,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穿了件玄色的劲装,腰间挂着那柄跟了他多年的刀,马背上还搭着从北疆带回来的旧披风。他的身形高大,肩膀宽阔,在北疆三个月的饥饿和厮杀并没有让他变得瘦弱,反而将他打磨得更加凌厉,像一块被风沙磨去了所有棱角的石头,表面上看着圆润了,内里却更加坚硬。他的五官是典型的武将之后——浓眉深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分明,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但他的眼睛是沉的,沉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你盯着它看久了,会觉得自己在看一口枯井。

他在驿馆住下,等着进宫面圣的旨意。

旨意来得比他预想的快。第二天清晨,宫里的太监就来传话了,说皇上在太和殿等着见他。谢时安换了身衣裳,跟着太监进了宫。

进宫的路他走过几次,都是小时候跟着父亲来参加大朝会。那时候他觉得这宫城很大,大到走不完,大到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如今再走,他还是觉得大,但不是那种让人敬畏的大,而是一种让人窒息的大——高高的宫墙将天空切割成规则的形状,你走在中间的甬道上,两边都是朱红色的墙壁,头顶只有窄窄的一条天,像是被关在一个巨大的匣子里。

他正走着,前面忽然拐出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太监,穿着深蓝色的袍子,面容白净,眉眼间带着一股子精明。他拦在路中间,对引路的太监说了几句话,声音不高,但谢时安听见了。

“太后要见武阳侯世子,烦请通融。”

引路的太监面露难色:“可皇上那边……”

“太后说了,就说几句话,耽误不了多少时辰。”那太监笑得和气,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

引路的太监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路。

谢时安面无表情地跟着那个太监拐进了另一条宫道。他心里清楚,这是太后在截人。太后和皇帝之间的关系一向微妙,一个是母后,一个是天子,中间隔着血缘和权力的双重纠葛。他不是不懂这些,但他懒得去想。他现在只想快点面完圣,快点回去,快点弄清楚那些碎石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这条宫道比之前那条窄一些,两侧的宫墙更高,墙头探出几枝红梅,花瓣上的雪还没有化尽,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出一种半透明的粉白色。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西边还残留着几颗不肯隐去的星子。空气冷而干燥,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久久不散。

谢时安跟在太监身后,目光随意地扫过两侧的宫墙和梅枝。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那人从太后的寿康宫里出来,正朝相反的方向走。他的步子很轻,轻到在雪地上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外面罩着同色的狐裘,领口处露出一小截细瘦的脖颈,白得像是和雪融成了一片。他撑着伞——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绘着几枝淡墨的兰草——伞沿微微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

谢时安本来只是随意一瞥。

但就是这一瞥,他的脚步慢了半拍。

因为那人恰好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听身后的什么动静。就是这一侧头的瞬间,伞沿抬起了一线,露出了一张侧脸。

那张侧脸——

谢时安后来用了很久的时间去寻找一个词来形容那一刻的感觉,但始终没有找到。不是因为他词汇贫乏,而是因为那种感觉本身就是不可言说的。就像你站在雪地里,忽然看见一朵梅在你不注意的时候开了,不是你去找它,是它自己闯进你眼里的。你甚至来不及去想它好不好看,就被它攫住了所有的注意力。

那张侧脸是苍白的,白到几乎透明,像是用上好的羊脂玉雕出来的,但你又能看见皮肤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告诉你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件死物。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薄度,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缺。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虽然只看到了一眼,但那一瞬间,谢时安觉得自己看见了两汪极浅极淡的水,水面上结着一层薄冰,冰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暗流。

那一眼太短了。短到像是一阵风吹过,你还没来得及抓住什么,它就过去了。那人已经转回了头,伞沿重新垂下,遮住了那张脸。他的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加快,只是那样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是这宫道上的雪、风中的梅、天边的晨光,都和他没有关系。

谢时安站住了。

他身后的亲兵也跟着站住了,有些不解地看着他。引路的太监也停了下来,回头问了一句:“世子?”

谢时安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追着那个白色的身影,看着它沿着宫道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拐过一个弯,消失在了宫墙的尽头。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不是疼,也不是痒,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一潭死水里忽然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了他意识不到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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