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五月,双江的天便像一口倒扣的锅,闷得人喘不上气来。
燕山上的雪水化了,顺着两条江往下灌,江面一天比一天宽,水色也一天比一天浑。往年这个时候,双江城的百姓们早该忙着加固堤坝、疏通河道了,但今年不一样——今年城里来了一位从京城来的钦差,姓吴,叫吴庸之,据说是新任丞相周自厌的门生,带着皇帝的旨意,到燕山一带巡视边防。
钦差来双江,本该先见总督。但吴庸之到了之后,先去了城外的军营,又去了江边的码头,甚至在城中转了一圈,愣是没有踏进总督府一步。意思很明显——他不想见谢时安,或者说,他就是要让谢时安知道,自己不是冲着他来的。
谢时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府里练刀。
刀是他从北疆带回来的那柄,刀身宽厚,刃口已经卷了几个细小的缺口,他一直没有找人修复。那些缺口像是某种印记,提醒他这把刀杀过人、砍过铁、在嘉陵关的城墙上崩碎过敌人的骨头。他把刀收回鞘里,擦了擦额角的汗,问来报信的亲兵:“吴庸之带的什么人马?”
“不多,就十几个随从,还有一个师爷。”亲兵顿了顿,又说,“不过他在驿馆住下之后,连夜见了好几个人——城中的盐商、码头上的把头,还有……锦衣卫留在双江的暗桩。”
谢时安擦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像是没有听到最后那句话。
锦衣卫。他在那里待过大半年,知道那些人的手段。他们像蜘蛛一样,在每一个城池里都布下了网,等着猎物自己撞上来。吴庸之见暗桩,不可能是去喝茶叙旧的。
“继续盯着。”谢时安把刀挂在墙上,“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什么地方,事无巨细,都报上来。”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谢时安站在刀架前,看着那柄刀,沉默了很久。
他来双江一年半,不是来养老的。他知道皇帝不会让他闲太久——一个武阳侯的独子,在北疆立过战功,在锦衣卫待过,手里还攥着先帝留给武阳侯府的旧部人脉,这样的人放在外面,哪个皇帝能放心?吴庸之的到来是一个信号,一个试探,也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这把刀什么时候落下来,取决于谢时安怎么接这个招。
他换了一身便服,出了总督府。
街上的热气蒸腾上来,石板路被晒得发烫,鞋底踩上去都能感觉到温度。街边的柳树垂着头,叶子卷成了细条,像是被烤干了的茶叶。江面上有风,但吹到城里就变成了热风,带着水腥气和腐烂的水草味,不凉快,反而让人更加烦躁。
谢时安走得很快,穿过几条巷子,拐进了一条窄街。窄街的两边种着几棵槐树,树冠浓密,遮出了一片还算阴凉的通道。他走到一间铺子前,停了下来。
余香居。
门开着,里面飘出一股淡淡的桂花香。谢时安站在门口,看着那块“余香居”的匾,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自从那晚之后,他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买几块糕点,有时候只是坐一会儿,喝一杯茶,和沈遥说几句话。沈遥对他的态度始终是那副样子——不冷不热,有问必答,但从不主动开口。你问他什么,他回答得清清楚楚;你不问他,他就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像是这间铺子里没有多出一个人。那种感觉很奇怪——你不觉得自己被冷落了,但也不觉得自己被欢迎了。你只是存在着,和他共处一室,像两颗在同一片夜空下运行却永远不会相撞的星。
谢时安觉得这种感觉很舒服。
他在北疆习惯了刀光剑影,在朝堂习惯了尔虞我诈,在双江这一年半,虽然表面上风平浪静,但骨子里那根弦从来没有松过。只有在余香居,坐在那张竹椅上,看着沈遥低着头写字、包糕点、拨算盘,他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才会一点一点地松开,松到几乎要断——不是被拉断的,是被某种柔软的、温热的东西泡软的。
他跨进门的时候,沈遥正在和一个人说话。
那人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青灰色的短褐,脚上蹬着一双沾满了泥的布鞋,看起来像是码头上的脚夫。他站在柜台前,手里攥着几文钱,声音压得很低:“沈老板,这批货要是再走不了,东家那边没法交代啊……”
沈遥抬起头,看见了门口的谢时安。
他的目光在谢时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回那个脚夫脸上,语气平淡地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脚夫回头看了谢时安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警惕,然后匆匆地走了出去,经过谢时安身边的时候还侧了侧身子,像是怕被认出来。
谢时安走到柜台前,往那张竹椅上一坐,手肘撑在柜台上,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沈遥。
“沈老板还做批发生意?”
“小本买卖,”沈遥低头拨算盘,声音不咸不淡,“什么都得沾一点。”
“刚才那位,看着像码头上的人。”
“嗯。”
“码头上最近不太平吧?”谢时安说,语气像是随口闲聊,“听说江水涨得太快,好几条商船都堵在渡口走不了。吴钦差来了之后,又加了关卡,查得严,好些货都压着过不去。”
沈遥的算盘珠子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拨。
“总督大人消息灵通。”他说。
谢时安听到“总督大人”三个字,笑得更深了。沈遥平时叫他“客官”,偶尔叫他“谢公子”,只有在不想理他的时候才叫“总督大人”。这三个字从沈遥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感,像是在两个人之间竖起了一道透明的墙——你看得见对面的人,但过不去。
“我就是随口一问,”谢时安说,“沈老板要是不想说,就不说。”
“没什么不能说的。”沈遥合上账册,“生意不好做,货走不了,钱就回不来。小本生意,经不起折腾。”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是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谢时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账册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一个极小的动作,小到如果不是谢时安一直在观察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谢时安在锦衣卫待过,知道这种小动作意味着什么——它在掩饰某种情绪。
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换了个话题:“今天有什么新鲜的?”
“桂花糕,莲子酥,绿豆糕。”沈遥说,“莲子酥是新做的,用今年的新莲子。”
“来一块莲子酥。”
沈遥站起来,从货架上取了一块莲子酥,放在碟子里,端到他面前。谢时安接过碟子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了一下沈遥的指尖。
沈遥的手指是凉的。
这个季节,连风都是热的,人的体温应该偏高才对。但沈遥的手指是凉的,那种凉不是被冷风吹出来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带着某种病气的凉。谢时安的手指在他指尖上停留了不到一秒,沈遥就把手缩回去了。动作很自然,不像是刻意躲避,只是正常的收手。但那一秒的触感留在了谢时安的指尖上,像一小块冰掉进了温水里,化得无影无踪,但水温确实降了一点点。
谢时安咬了一口莲子酥,酥皮在嘴里化开,莲子的清香弥漫在舌尖上。他嚼了两口,忽然说:“沈老板,你是不是身体不太好?”
沈遥正在拨算盘,听到这话,手指顿了一下。
“怎么这么问?”
“你的手太凉了。”谢时安说,语气坦然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这个天儿,手不该这么凉。”
沈遥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老毛病了,不碍事。”
他说“不碍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轻描淡写,像是这句话他已经说了很多年,说到自己都快信了。但谢时安听出了那轻描淡写之下的东西——不是虚弱,是一种对虚弱的、近乎固执的否认。
谢时安没有再说这个话题。他把莲子酥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沈遥的脸上。
“沈老板,”他说,“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做生意?”
沈遥抬起头,看着他。
“比如说?”
“比如说,京城。”谢时安说,“京城的达官贵人多,糕点铺子好赚钱。你要是去京城开铺子,我帮你找门面。”
沈遥看了他一眼,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波动。
“双江挺好,”他说,“清净。”
“也是,”谢时安点了点头,“京城太乱了,什么人都有。前些日子听说丞相府里出了点事——周自厌不知道发什么疯,半夜里把叶归用过的一方破砚台翻出来擦了又擦,擦到天亮,第二天上朝的时候眼圈都是黑的。”
他说“叶归”这两个字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沈遥的脸。
沈遥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低着头拨算盘,手指稳稳地落在每一颗珠子上,不快不慢,节奏均匀。仿佛“叶归”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只是一个不相干的、死去已久的前朝旧人。
“周丞相和叶归斗了半辈子,”沈遥淡淡地说,“人死了反而念想了,也是人之常情。”
“你觉得是人之常情?”谢时安问。
“不是吗?”
谢时安想了想,摇了摇头:“我觉得不是。周自厌不是念想叶归,他是念想那个跟他斗了半辈子的自己。叶归一死,他那半个自己就没了,剩下的半个空落落的,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所以他擦砚台、翻旧账,不是在想叶归,是在找自己。”
沈遥的算盘珠子终于停了。
他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了谢时安一眼。这一眼比平时那些都要长一些,里面有一种谢时安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东西——不是惊讶,也不是欣赏,更像是一种重新审视。像是在说:你这个人,和我想的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