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大人,”沈遥说,“你说话不像个武将。”
谢时安笑了。
“武将该是什么样?”
“不知道,”沈遥低下头,重新拨算盘,“但应该不会在糕点铺子里坐着,跟一个做糕点的聊丞相的心事。”
谢时安笑出了声。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的冷硬全部消散了,露出一种近乎少年气的明亮。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姿态懒散得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沈老板,”他说,“你说话也不像个做糕点的。”
“哦?”沈遥头也不抬,“做糕点的该是什么样?”
“不知道,”谢时安学着他的语气说,“但应该不会在半夜三更开着铺子,跟一个喝醉了酒的总督聊丞相的心事。”
沈遥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一下太快了,快到谢时安不确定那是不是一个笑。但他宁愿相信那是。因为那一下之后,沈遥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一些,像是冰面上被吹过了一阵暖风,虽然冰没有化,但表面的那层寒气确实薄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铺子里只有算盘珠子的声音和门外偶尔传来的蝉鸣。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带,光带里浮着无数细小的灰尘,慢悠悠地飘着,像是一群不知道要去哪里的游魂。
谢时安忽然开口:“吴庸之这个人,沈老板听说过吗?”
沈遥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听说过,”他说,“周丞相的门生,翰林院出身,去年才放的外任。”
“消息很灵通啊。”谢时安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开铺子的,三教九流都要打交道,”沈遥说,“听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一些。”
“那你知不知道,吴庸之来双江,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沈遥放下笔,抬起头,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谢时安。
“总督大人,”他说,“我一个做糕点的,连码头上的货都走不了,哪里知道钦差大人的心思?”
谢时安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审视,也不是试探,更像是某种确认——他在确认什么,确认完了之后,眼底便多了一层柔软的东西。
“沈老板,”他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小心了。”
沈遥没有回答。他重新拿起笔,在账册上写了几笔,然后把笔搁在砚台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了一些。
门外的热风涌进来,带着槐花的甜香和江水的腥气。远处有人在敲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宣布。
“好像是江边在传汛情,”沈遥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今年水大,堤坝怕是要撑不住了。”
谢时安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两个人并肩站在门口,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谢时安比沈遥高了将近一个头,从这个角度看下去,他能看见沈遥的睫毛——很长,微微卷翘,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怕不怕?”谢时安忽然问。
“怕什么?”
“怕堤坝撑不住,怕江水淹进来,怕这间铺子被水冲走。”
沈遥沉默了一会儿。
“怕也没用,”他说,“该来的总会来。”
谢时安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的轮廓勾出了一道柔和的线——从额头到鼻尖,从鼻尖到嘴唇,从嘴唇到下颌,每一处都像是被人用最细的笔精心描绘过的。
“沈老板,”谢时安说,声音低了一些,“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真的发了水,你一个人在这铺子里,谁来救你?”
沈遥没有转头,依然看着远处的江面。
“总督大人不是天天来吗?”他说。
这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随口一说的玩笑。但谢时安听出了那话音底下藏着的东西——不是依赖,也不是信任,只是一种轻描淡写的默认。默认他会出现,默认他会在该在的时候出现在该在的地方。
谢时安的嘴角弯了一下。
“说的也是,”他说,“我天天来,你出不了事。”
沈遥没有接话。远处的锣声越来越密集了,夹杂着人声的嘈杂和什么东西被拖动的声响。江面上空的天色变得有些不对劲——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被水泡过的棉絮,沉甸甸地悬在头顶。
“要下雨了。”沈遥说。
话音刚落,一滴雨落在门口的台阶上,砸出一个深色的小圆点。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转眼之间,雨幕便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将整条街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中。
谢时安和沈遥站在门口,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在他们面前形成了一道水帘,将铺子里和铺子外隔成了两个世界。铺子里是安静的、干燥的、带着桂花香的;铺子外是喧嚣的、潮湿的、被雨水冲刷得面目全非的。
“看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谢时安说。
“嗯。”
“那我再坐一会儿。”
他说完,没有等沈遥回答,就转身走回了铺子里,重新坐到了那张竹椅上。他的衣裳被雨雾打湿了一小片,贴在肩膀上,勾勒出结实的肩线。他毫不在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
沈遥关上门,走回柜台后面,坐下。铺子里暗了下来,只有柜台上那盏灯还亮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安静地挨在一起。
雨声铺天盖地,像是有人在屋顶上倒了一整条江的水。谢时安听着雨声,看着对面沈遥被灯光照亮的半张脸,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好。
好到他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去想吴庸之、不想去想锦衣卫的暗桩、不想去想那些压在水面之下的暗流和漩涡。
他只想坐在这里,在这间小小的糕点铺子里,和一个叫沈遥的人,听一场雨。
“沈老板,”他说,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模糊,“你说,这场雨什么时候能停?”
沈遥拨了一下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总会停的。”他说。
谢时安笑了一下,闭上眼睛。
雨还在下。远处的江面上,水已经漫过了第一道堤坝的警戒线。有人在雨中奔跑,有人在大声喊叫,有马匹在泥泞中挣扎。但这些声音都被雨声吞没了,传不到这间小小的铺子里来。
铺子里只有算盘珠子拨动的声响,和两个人安静的呼吸。
而在更远的地方——京城,皇宫,太和殿——另一场风暴也在酝酿之中。皇帝在御书房里看着一份密报,密报上写着双江城近日的一切动静,包括吴庸之的行程,包括锦衣卫暗桩的汇报,也包括一个名字:谢时安。
皇帝看完了密报,把它放在烛火上,看着火舌一点一点地将那些字吞噬干净。
“双江……”他低声念了一句,然后拿起另一份奏折,展开,批了一个字。
那个字是:“准”。
没有人知道他在批准什么。窗外的雨也下到了京城,但比双江小得多,淅淅沥沥的,打在琉璃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一场没有说完的话。
而在双江城的余香居里,谢时安靠在竹椅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对面的沈遥低头拨着算盘,手指稳定而从容,仿佛这场雨、这个夜晚、这个坐在他铺子里闭目养神的男人,都只是他账本上的一笔——可以被记录,也可以被抹去。
但他拨算盘的手指,比平时慢了一些。
很慢。
慢到像是在等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