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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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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庙后面的第三棵槐树,是一棵老树了。

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上满是皲裂的纹路,像一张老人的脸。树冠遮天蔽日,即使在白天,树下也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此刻是深夜,月光被枝叶筛成了碎片,落在地上,像一地碎银。

沈遥站在树下,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他的身影和树干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发现树下站着一个人。

他等了一炷香的工夫。

然后,一只手从树干后面伸出来,递给他一个小小的蜡丸。那只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是一个常年劳作的普通人的手。

沈遥接过蜡丸,没有看那只手的主人,也没有说话。他将蜡丸塞进袖子里,转身走了。他的步子很轻,轻到踩在枯叶上都没有发出声响。月光跟在他身后,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缕不肯散去的烟。

他走出城隍庙的范围,穿过两条巷子,在一条没有灯火的暗巷里停了下来。他靠在一面斑驳的土墙上,捏碎了蜡丸,从里面取出一小片薄如蝉翼的绢纸。

绢纸上只有一行字,写得很小,笔画却很用力,像是写字的人怕别人看不清,又怕别人看得太清:

“京中有变。周自厌已起疑,吴庸之奉密令赴双江,意在谢。尔勿轻动,静候下一步。”

沈遥把绢纸凑到眼前,又看了一遍。

周自厌起疑了。疑什么?疑太后?还是疑谢时安?吴庸之来双江,表面上是巡视边防,实际上是奉了密令——奉谁的密令?皇帝的,还是周自厌自己的?意在谢——意在谢时安。是要拉拢他,还是要除掉他?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没有找到答案。但他知道,太后让他“勿轻动”,说明局势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复杂到连太后都在观望。

他将绢纸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绢纸入喉的时候有些干涩,刮得喉咙微微发疼。他没有喝水,只是静静地靠在那里,等那股干涩感慢慢消退。夜风吹过巷口,带着江水的腥气和远处谁家院子里飘来的栀子花香,两种气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也说不上难闻,只是一种属于夜晚的、潮湿的、暧昧的气息。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拉起兜帽,走出了暗巷。

他没有回余香居,而是沿着江边走了一段。

江水在夜色中是一片浓稠的黑,只有偶尔被月光照到的地方才会露出一小片银白色的波纹,像是一条大鱼在水面下翻了个身。远处有渔火,星星点点的,像是谁把一把碎金子撒在了黑绸子上。更远处,燕山的轮廓在夜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脊背起伏着,呼吸缓慢而沉重。

沈遥站在江边,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水面,忽然想起一个人。

谢时安。

这个人像一块甩不掉的膏药,从第一天起就贴在他身上,怎么都撕不下来。他每天来,坐在那张竹椅上,吃一块糕点,喝一碗莲子羹,说一些不咸不淡的话。他说话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像一只餍足的猫,但你永远不知道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后面藏着什么。

沈遥知道,谢时安在试探他。从第一天起就在试探他。那些看似随意的闲聊、那些不经意的问题、那些落在某个细节上的目光——都是试探。谢时安在锦衣卫待过,他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收集信息,每一句话都可能是一个钩子。

但沈遥也知道,谢时安的那些目光里,不全是试探。

有些目光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带着某种近乎贪婪的注视——像是在看一样他很想要、但还没有下定决心去拿的东西。那种目光让沈遥不舒服,不是因为里面有什么恶意,恰恰相反,是因为里面的东西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他觉得不真实。

一个从北疆尸堆里爬出来的人,一个在锦衣卫的泥潭里滚过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干净的目光?

沈遥想不通。所以他不想了。

他转身离开江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夜已经很深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石板路上回荡,一下,一下,像是谁在用一只孤独的脚掌丈量这座城池的寂寞。

他走到余香居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门是锁着的。他出门的时候锁的,锁头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被撬过的痕迹。但他注意到门槛上有一小片灰——不是灰尘,是灰烬。有人在他的门槛上弹过烟灰。

烟灰还没有被风吹散,说明那个人离开不久。

沈遥蹲下来,用手指捻了一下那片灰烬。灰烬是凉的,但捏在指尖有一种细腻的质感,像是上好的烟草烧剩下的。他在谢时安的衣襟上闻过这种烟的味道。

沈遥站起来,掏出钥匙开了门。

铺子里一切如常,货架上的糕点没有被动过,柜台上的账册还翻在他离开时的那一页,灯盏里的油还有大半。他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目光落在桌面上。

桌面上放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字迹潦草,但力道很重,像是写字的人握着笔的时候手在发抖:

“沈老板,你今晚不在,我很失望。”

沈遥看着那张纸条,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拿起纸条,凑到灯焰上。火舌舔上纸的边缘,慢慢地将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吞掉——“失望”两个字烧得最慢,笔画多,纸厚,火焰在那里停留了比别处更长的时间。沈遥看着那两个字在火焰中扭曲、变黑、化为灰烬,睫毛颤了一下。

他吹灭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第二天清晨,谢时安来的时候,铺子里已经飘出了莲子羹的香气。

沈遥穿着那件月白色的单衣,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站在灶台前搅着锅里的莲子羹。他的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臂,上面有几道细小的青色血管,像是一幅画上被水洇开的墨线。

谢时安一进门就闻到了莲子羹的甜香,也看到了那截小臂。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怕自己看久了,会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

“今天来得早。”沈遥头也不回地说。

“昨晚没睡好。”谢时安坐到竹椅上,揉了揉眉心,“做了个梦,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

“什么梦?”

谢时安沉默了一下。

“梦见一个人,”他说,“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面,穿着一件深色的斗篷。我想走近看看他是谁,但怎么都走不过去。那条路像是被人拉长了,我走一步,它就长一尺,永远到不了头。”

沈遥搅粥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就醒了。”谢时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沈遥的背影上,“沈老板,你说这个梦是什么意思?”

沈遥盛了一碗莲子羹,端过来放在他面前。碗放下的时候,他的手指离谢时安的手只有一寸。

“梦就是梦,”他说,“没有意思。”

谢时安端起碗,没有喝,而是看着沈遥的眼睛。

“沈老板,你昨晚睡得早吗?”

“早。”

“那你怎么眼圈是黑的?”

沈遥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没有回答,转身走回了灶台前,继续搅锅里剩下的莲子羹。

谢时安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地喝了一口粥。粥还是烫的,但他没有吹,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烫的东西能让他清醒,而他今天需要清醒。

因为他今天要去做一件事——一件他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有下定决心去做的事。

他要查沈遥的底。

不是那种随便问问的查,是翻个底朝天的查。他要查沈遥从哪里来,什么时候到的双江,在来双江之前做过什么,和什么人有过往来。他要查他的户籍、他的路引、他的每一笔生意、他见过的每一个人。

如果沈遥只是一个普通的糕点铺老板,那这些信息都应该经得起查。如果他不是——

谢时安放下碗,站起来。

“走了。”

“今天不坐一会儿?”

“有事。”谢时安走到门口,停下来,“沈老板,晚上我还来。”

他走出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沈遥站在灶台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阳光里,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中,锅里的莲子羹在勺子下面翻滚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是在替谁说着一些含糊不清的话。

午后,谢时安坐在总督府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叠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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