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尸房的木板床上,那具尸体已经被剖开了。
仵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陈,干这一行干了四十年,什么死法都见过。他戴着一副看不清原本颜色的粗布手套,指着尸体胸腔的位置,声音沙哑得像磨刀石:“总督大人,您看这里。”
谢时安凑近了一些。尸体的胸口有一道窄而深的伤口,刀刃穿过了第三和第四根肋骨之间的缝隙,精准地刺入了心脏。伤口边缘整齐,没有挣扎的痕迹——这说明死者被刺的时候要么毫无防备,要么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
“凶器是什么?”
“窄刃,大约两指宽,”陈仵作用手指比划了一下,“不是普通的匕首,更像是……某种特制的短剑。这种剑,老朽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
“什么人?”
“宫里的侍卫。贴身的那种。”
谢时安直起身,目光落在尸体苍白肿胀的脸上。面部已经无法辨认了,但颈侧有一小块皮肤还没有被水泡得太厉害,露出一片青黑色的痕迹。他指了指那里:“这是什么?”
陈仵作凑过去看了看,用镊子轻轻拨开那层皮肤,从里面夹出一小片黑色的东西。他放在灯光下端详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
“刺青,”他说,“被人用烙铁烫掉了。手法很粗糙,烫完之后没有处理,伤口发了炎,才留下这么大一片疤。”
“能看出原来刺的是什么吗?”
陈仵作摇了摇头:“毁得太厉害了。不过看位置和大小,应该是某种标记——宫里的侍卫,或者……暗探。”
谢时安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块牡丹花玉佩,放在尸体旁边。白玉在惨淡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和尸体青灰色的皮肤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这块玉,和他一起从水里捞出来的?”
“是,就塞在贴身的暗袋里。”陈仵作看了一眼那块玉,目光闪烁了一下,“总督大人,这东西……不是寻常人家该有的。”
“我知道。”谢时安把玉佩收起来,“还有什么发现?”
陈仵作犹豫了一下,从尸体的手腕上取下一截已经被水泡得发白的绳子。绳子很细,像是某种编织物,一端已经断了,另一端还系着一个极小的结。
“这不是普通的绳子,”陈仵作说,“这是‘牵机索’——宫里头用来绑密信的东西。打个特殊的结,信拆没拆过一眼就能看出来。”
谢时安接过那截绳子,在指尖捻了捻。绳子确实不普通,质地坚韧,编法细密,他在锦衣卫的时候见过一次。那是太后宫里的东西。
太后的暗探,带着太后宫里的玉佩,身上有被烫掉的刺青,手腕上系着牵机索,死在双江,心脏被宫里的窄刃短剑刺穿。
而吴庸之,一个皇帝的钦差,恰好在他死的那天夜里出现在柳叶渡。
谢时安把那截绳子收好,走出了验尸房。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烂味,不知道是从江面飘来的,还是从身后的验尸房里渗出来的。
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眼前升起来,被风吹散,像一个人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他在想一个问题——太后的人,为什么会死在双江?双江离京城不远不近,既不是边关要地,也不是什么战略重镇,太后往这里派暗探,图什么?
除非,双江有什么东西,值得太后派人来盯着。
或者说——双江有谁,值得太后派人来盯着。
他吐出一口烟,目光落在远处江面上那片灰蒙蒙的水雾里。
余香居的生意比平时好了一些。
午后的阳光被槐树叶筛成碎片,洒在门口的台阶上,像一地碎金。沈遥站在柜台后面,给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妇人包糕点。妇人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长里短,沈遥偶尔应一声,语气不咸不淡,但手上的动作一直没停。
妇人走后,铺子里安静了下来。沈遥拿起抹布擦柜台,擦到第三遍的时候,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微微驼背,走路时右腿有些跛——正是昨天来买过糕点的那个书生。他今天没有往柜台前走,而是径直走到了铺子最里面的角落,在一把竹椅上坐了下来。
“沈老板,”他说,声音低而沙哑,“有茶吗?”
“有。”沈遥从灶上提了一壶茶,端过去,放在他面前的桌上。他倒茶的时候,书生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两短一长。
沈遥的动作没有停,倒完茶,提着壶走回了柜台后面。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但他的手在放下茶壶的时候,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书生喝了两杯茶,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沈老板,糕点不错,明天我还来。”
“欢迎。”沈遥把钱收进抽屉里,语气平淡。
书生走出门的时候,右腿跛得更厉害了,像是突然疼了起来。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然后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巷口。
沈遥坐在柜台后面,手指搭在算盘上,没有拨。他的目光落在门口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地面上,久久没有移动。
那个书生叫方砚秋,表面上是城中一个落魄的秀才,靠给商铺写账本糊口。实际上,他是太后安插在双江的信使——三年前被派来的,明面上做教书先生,暗地里传递消息。
他刚才在桌面上叩的那三下,是暗号。意思是:京城有消息来了。
沈遥低下头,手指终于动了起来。他拨了几下算盘,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账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字很小,笔画很细,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
写完之后,他把那张纸折成一个方胜,塞进了袖子里。
他要等天黑。天黑之后,去城隍庙后面的第三棵槐树下,把消息取出来。
谢时安回到总督府的时候,亲兵送来了一份文书。文书是从京城送来的,上面盖着兵部的印,内容很简单——朝廷要往双江增派两千驻军,理由是“加强边防,以备不虞”。
加强边防。双江离最近的边境线有八百里,加强哪门子的边防?
谢时安把文书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两千驻军。加上吴庸之这个钦差。再加上那具来历不明的尸体。这三件事加在一起,像三根手指掐住了他的喉咙——不是要他的命,是要他动弹不得。
他想到了一个人。
周自厌。那个当了半辈子叶归的影子、终于在叶归死后坐上了丞相之位的老头。他派吴庸之来双江,又往双江增兵,不是为了巡视边防,是为了——看着他。或者说,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候,把他按死在这里。
但周自厌为什么要动他?他谢时安只是一个丢了兵权的侯府世子,一个被发配到地方上的闲散总督,有什么值得丞相大人亲自出手的?
除非,周自厌不是冲着他来的。他是冲着谢时安手里的某样东西来的——或者说,冲着谢时安知道的某件事来的。
三十二车碎石。那件事过去两年了,冯千盛死了,叶归死了,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已经翻篇了。但谢时安知道,这件事没有翻篇。那些碎石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有人一车一车装上去的,有人一关一关放行的,有人一道折子一道折子压下来的。那些人还活着,还穿着官服,还在朝堂上站着,每天对着皇帝磕头,喊“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自厌是那些人中的一个吗?
谢时安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具尸体身上的玉佩,是太后宫里的。而太后和皇帝之间的关系,从来就不是母慈子孝那么简单。如果那些碎石的事和宫里的人有关,那他手里握着的就不是一桩旧案,而是一把能捅破天的刀。
这把刀,有人想要。有人想毁。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
该去余香居了。
夜里的余香居比白天更安静。
灯还是那盏灯,光还是那片暖黄色的光,铺子里还是那股淡淡的桂花香。沈遥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谢时安推门进去的时候,沈遥没有抬头。
“今天来晚了。”沈遥说。
“衙门有事。”谢时安坐到竹椅上,看着沈遥被灯光照亮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松了下来,“沈老板,你这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每次来都觉得舒服。”
“桂花香。”沈遥翻了一页书,“桂花的香气安神。”
“不是桂花。”谢时安摇了摇头,“是别的东西。”
沈遥没有接话,继续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