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卡住了。
谢时安坐在衙门的签押房里,面前摊着赵五一案的所有卷宗,从验尸报告到客栈登记,从码头货运记录到那幅无人认领的画像,一张一张铺了满桌。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将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照得发亮。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久到那些笔画开始变得陌生,像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文字。
赵五的身份确认了——太后宫中的侍卫,康楚十七年秋调离京城,此后下落不明,直到尸体从双江里捞出来。他来双江的目的不详,见过的人不详,死因是被一把宫中侍卫惯用的窄刃短剑刺穿心脏。他身上带着太后的牡丹花玉佩,手腕上有被烫掉的刺青,系过牵机索。
这些线索像一把被拆散的锁,每一片都摆在眼前,但就是拼不到一起。
他缺少一把钥匙。一把能把所有碎片串起来的钥匙。
谢时安揉了揉太阳穴,靠在椅背上。他想起在锦衣卫时听过的一句话——“破案如破竹,找到了节,一刀下去就开了。找不到节,你砍断多少节都没用。”赵五案的节在哪里?在太后那里,在吴庸之那里,还是在那个戴银镯子的妇人身上?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吴庸之也在查这个案子。或者说,吴庸之在查的东西,和这个案子有关。
昨天夜里,亲兵送来了一份密报。吴庸之这几日见了三个人:一个是城中最大的粮商,一个是码头上的把头,还有一个是锦衣卫留在双江的暗桩。粮商和把头管的是双江的物流通道,锦衣卫暗桩管的是情报。吴庸之见这三个人,说明他在查两条线——一条是物资流向,一条是人员往来。
嘉陵关的粮草案,涉及的就是物资和人员。三十二车碎石从哪里来、经过哪些关卡、经过谁的手,这是一条线。谁负责押运、谁签发的通行文书、谁在沿途提供了补给,这是另一条线。这两条线在双江交汇——因为双江是京城通往北疆的必经之路,所有的粮草辎重都要从这里过。
如果吴庸之在查粮草案,那赵五的死,会不会也和粮草案有关?
谢时安猛地坐直了身体。
赵五是康楚十七年秋来双江的。嘉陵关之战是康楚十七年冬,粮草调包发生在康楚十七年秋——时间对得上。如果赵五是太后派来双江调查粮草案的暗探,那他的死就不是一桩普通的凶杀案,而是一场灭口。
有人在太后的人查到关键信息之前,杀了他。
而吴庸之现在在查的,也许正是赵五当年没有查完的事。
这个念头像一束光,照进了那团乱麻的中央。谢时安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了一串名字和日期,画了一张新的时间线。这次他把赵五的死亡时间和粮草案的关键节点放在了一起——康楚十七年秋,粮草调包;同年九月,赵五到双江;康楚十九年春,赵五的尸体被发现。
中间隔了一年半。
这一年半里,赵五在做什么?他住在哪里?他查到了什么?又是谁,在他快要查到真相的时候,杀了他?
这些问题,答案不在纸上,在双江城的某个角落里。
谢时安把卷宗收好,走出了签押房。
他要去一个地方——城南的悦来客栈。
赵五在双江住过的最后一个地方,也许藏着什么线索。他之前去问过周老板,但当时只问了赵五本人的情况,没有问别的东西。这一次,他要查的是——赵五在双江的那两天,见过谁。
悦来客栈的周老板看见谢时安又来了,脸上的笑容比上次更僵硬了几分。
“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康楚十七年九月廿二到廿四,赵五住店的那两天,你有没有见过什么人来找他?”
周老板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摇了摇头。
“大人,三年前的事了,小店人来人往的,小的实在是……”
“你慢慢想,”谢时安打断了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不着急。”
周老板看着那锭银子,咽了口唾沫,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想了很久,久到谢时安几乎要放弃了,他忽然“啊”了一声。
“大人,小的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好像有个人来找过赵五。”
“什么人?”
“是个年轻的后生,穿得普普通通的,天黑之后来的,在赵五房间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小的当时觉得奇怪,因为那个后生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像是——”周老板斟酌了一下用词,“像是被吓着了。”
“你还记得那个后生长什么样吗?”
周老板又想了半天,摇了摇头:“记不太清了。就记得他瘦瘦高高的,走路很轻,没什么声响。”
瘦瘦高高的,走路很轻。
谢时安的脑子里闪过一个身影——月白色的衣裳,撑着油纸伞,走在雪地上几乎没有留下脚印。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太牵强了。双江城瘦瘦高高走路轻的人多了去了,不一定是他。
“还有别的吗?”
周老板又想了想,摇了摇头:“就这些了。大人,小的真的记不清了。”
谢时安把银子推给他,转身走了出去。他站在客栈门口,眉头紧锁,目光落在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瘦瘦高高的,走路很轻,年轻的后生。
这个人,也许就是赵五在双江接触过的人。也许他知道赵五来双江的目的,也许他知道赵五查到了什么,也许——他就是杀赵五的人。
他决定先去余香居。
不是因为有线索,只是因为想去了。
余香居今天比平时热闹一些。
门口停了一辆马车,车帘低垂,看不清楚里面坐着什么人。谢时安走近的时候,听见铺子里传来说话的声音——一个陌生的男声,年轻,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腔调。
“沈老板,你这桂花糕做得比京城的好吃,真的,我不骗你。京城那些铺子,桂花糕里放的糖多得像不要钱似的,齁得慌。你这个甜度刚好,桂花的香味也正。”
“多谢。”
“你用的是哪里的桂花?是南边来的还是本地的?”
“南边来的。”
“怪不得,南边的桂花香一些……”
谢时安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柜台前,正拿着一块桂花糕往嘴里塞。那人穿着一件银灰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头上簪着一根碧玉簪,通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世家子弟的富贵气。他的长相也不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看起来像是随时都在打什么坏主意。
但谢时安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右手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刀的人才会有的茧。
这个人不是普通的世家子弟。
年轻人也看见了谢时安,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然后笑了。
“哟,这位就是总督大人吧?久仰久仰。”
他拱了拱手,动作随意得不像是在行礼,倒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谢时安没有接话,看向柜台后面的沈遥。沈遥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低头拨着算盘,仿佛这两个人都不存在。
“你是?”谢时安问。
“我姓韩,”年轻人说,“韩言。从京城来的,做点小生意。”
韩言。这个名字谢时安没有听说过。但那双握刀的手和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让他想起了某种人——杀手。他在锦衣卫的时候见过不少这样的人,他们笑起来的时候比普通人还好看,但杀起人来的时候,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做什么生意?”谢时安问。
“什么都做,”韩言咬了一口桂花糕,“粮啊,布啊,茶叶啊,糕点啊——只要赚钱,都做。”
谢时安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走到竹椅前坐下,目光落在沈遥身上。沈遥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薄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一些,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昨晚没有睡好。
谢时安注意到了,但没有问。因为他知道,沈遥不会回答。
韩言又买了几块糕点,用油纸包好,拎在手里,转身准备走。经过谢时安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低下头,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
“谢大人,”他说,“有人让我带句话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