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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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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的双江,闷热得像一口蒸笼。

接连几日都是大晴天,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头顶,将江面上的水汽蒸成一层厚厚的雾,罩在城的上空,散也散不掉。街上的槐花被晒得打了蔫,花瓣边缘卷了起来,像是被火燎过一样。连蝉鸣都有气无力的,叫一阵歇一阵,像是连虫子都被这天气折腾得没了脾气。

谢时安这几日跑了好几趟衙门和码头,把赵五来双江前后的时间线梳理了一遍,又找了几个人问话,但收获不大。那个戴银镯子的妇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人记得她,也没有人再见过她。他让人画了画像在城中张贴,三天过去了,没有任何人提供线索。

他倒是借着这个机会,每天都去余香居坐坐。

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晚上。不管什么时候去,沈遥都在——不是在柜台后面算账,就是在灶台前熬粥,或者在货架前整理糕点。谢时安有时候怀疑这个人是不是不需要睡觉,因为他每次来的时候,沈遥看起来都清醒得不像一个正常人。

今天他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些。

太阳已经偏西了,将整条窄街染成一片金红色。余香居的门半开着,里面飘出一股淡淡的桂花香。谢时安推门进去的时候,沈遥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本《山水志》,翻到了上次没看完的那一页。

“沈老板,今天生意怎么样?”

“还行。”沈遥头也不抬。

谢时安坐到竹椅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纸上画着一个妇人的肖像,中等个子,圆脸,右手腕上画着一只银镯子,镯子上刻着莲花的纹样。画得不算精细,但特征都画出来了。

“见过这个人吗?”他问。

沈遥看了一眼那张纸,摇了摇头。

“没有。”

“确定?”

“确定。”

谢时安把纸收起来,靠在椅背上,看着沈遥。沈遥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薄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有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沈老板,你最近是不是瘦了?”谢时安问。

沈遥翻了一页书:“没有。”

“我看着像瘦了。是不是天气太热,吃不下东西?”

“吃得下。”

“那你怎么——”

“总督大人,”沈遥放下书,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淡漠的疏离,“你每天来,就是为了问这些?”

谢时安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无赖的意味。

“我来吃糕点,顺便问问。”

沈遥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看书,不再说话。

铺子里安静了下来。谢时安的目光从沈遥的眉眼移到他的手指上——修长,苍白,翻书的时候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出一点白。他观察沈遥已经成了习惯,像是一种不需要刻意去做、自然而然地就会发生的事。

但沈遥对他,始终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你问他什么,他回答什么,不多一个字,也不少一个字。你不问他,他就当你不存在。那种感觉不像是在跟一个人相处,更像是在跟一面墙说话——你说什么,墙都给你弹回来,不增不减,不变不动。

谢时安不介意。他甚至觉得这样挺好。他不需要沈遥对他热情,他只需要沈遥在那里。在那间铺子里,在那盏灯下,在那张柜台后面。只要他在,谢时安就觉得安心。

这种感觉没有来由,也不讲道理,但它就是存在。像一颗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钉进了他的胸腔里,拔不出来,也不想拔。

“沈老板,”他又开口了,“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

“我比你大两岁。”谢时安说,“那你应该叫我一声哥。”

沈遥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不叫。”

“为什么?”

“不熟。”

谢时安笑出了声。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掌上,笑眯眯地看着沈遥。

“不熟?我天天来你这里,天天吃你做的糕点,天天喝你熬的莲子羹,你说不熟?”

沈遥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书页上,仿佛谢时安的声音只是窗外蝉鸣的一部分,不值得分出任何注意力。

谢时安看着他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冲动——想伸手碰一下他的睫毛,看看那排浓密的阴影会不会因为触碰而颤抖。但他没有。不是不敢,是知道不该。沈遥不是那种可以随便碰的人。不是因为他有多金贵,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天然的屏障,像一层薄冰——你不碰它,它就在那里,透明而完整;你一碰,它就碎了,碎成锋利的碎片,割伤你,也割伤它自己。

谢时安不想割伤他。

“沈老板,”他说,“你明天还开门吗?”

“开。”

“那我明天还来。”

沈遥没有说话,翻了一页书。

谢时安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小包东西,放在柜台上。是一个油纸包,外面用细麻绳捆着,打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结。

“什么东西?”沈遥看着那个油纸包。

“从京城带回来的茶叶,一直没喝。放在我那里也是浪费,你留着喝。”

沈遥看着那个油纸包,没有伸手。

“我不收礼。”

“这不是礼,”谢时安说,“这是房租。”

“房租?”

“我天天坐你这里,占你一张椅子,喝你的茶,吃你的糕点,总该付点房租吧?”

沈遥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没有感动,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好奇。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做了多余事情的人。

“放下吧。”他说。

语气和说“来一块绿豆糕”一模一样。

谢时安把茶叶放在柜台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沈遥已经重新低下了头,目光落在书上,仿佛刚才那包茶叶的出现和消失,都只是这间铺子里发生的无数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之一。

谢时安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那包茶叶在柜台上放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沈遥把它放进了抽屉里。不是因为他想要,而是因为放在柜台上占地方。

沈遥对谢时安的态度,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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