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言在双江城住了下来。
他没有住客栈,而是在城东租了一间不大的宅子,带了一个仆从,每日早出晚归,说是做生意,但谁也不知道他做的究竟是什么生意。他在城中转了几日,去过码头,去过粮市,去过几间茶楼酒肆,甚至还去了一趟城外的军营。每到一处,他都不久留,喝一杯茶,说几句话,便笑着走了。
谢时安让人盯着他,盯了三天,什么有用的都没盯出来。韩言这个人像是水做的,你伸手去抓,他就从你的指缝里漏走了,留不下任何痕迹。
但谢时安知道,这个人不简单。他在余香居说的那句话——“京城的风向要变了”——像一根刺,扎在谢时安的脑子里,怎么都拔不掉。他在锦衣卫的时候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他们看起来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但每一句话都是经过计算的,每一个笑容背后都藏着一把刀。
他决定先不管韩言。赵五的案子才是眼前最要紧的事。
验尸报告的补充说明在第三天送到了谢时安的案头。陈仵作用了一天一夜,把赵五的尸体从头到脚又过了一遍,在一处之前被忽略的地方发现了新线索——赵五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块极小的茧,位置不在虎口,不在指腹,而在两指之间的夹缝里。
这种茧,陈仵作写得很谨慎:“疑为长期夹持薄片状物所致。”
谢时安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夹持薄片状物——什么薄片状物需要长期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纸。不是普通的纸,是极薄极小的纸。密信。
赵五不是普通的侍卫,他是太后的信使。那些夹在他指缝间的密信,从京城送到双江,从双江送到别处,经手了多少封,只有他自己知道。而他手腕上被烫掉的刺青,也许就是某种信使的标记——一种只有太后宫里的人才知道的、用来识别身份的暗记。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太后的信使,为什么会死在双江?
谢时安把验尸报告放下,拿起另一份文书。这是他让人从京城兵部调来的嘉陵关粮草案的部分卷宗——不是全部,他现在的身份调不到全部,但能调到的这些已经足够让他拼出一些东西了。
康楚十七年秋,朝廷拨付北疆粮草共计三万石,由户部出库,兵部押运,经通州、双江、燕门关三道转运,最后抵达嘉陵关。卷宗上记录了三万石粮草的出库时间、押运官员、沿途交接手续,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看不出任何问题。
但谢时安知道,这三万石粮草根本没有到嘉陵关。到的是三十二车碎石。有人在某个环节动了手脚,把粮草换成了石头,然后伪造了所有的交接文书,把黑的写成白的,把假的写成真的,写到连户部和兵部的存档都天衣无缝。
能做到这件事的人,不是一个小角色。
赵五的死,会不会和这件事有关?太后派他来双江调查粮草案,他查到了什么,然后被灭口了?如果是的话,太后为什么不继续查下去?以她的身份和手段,查一个案子不是难事。除非——太后已经知道了答案,而那个答案,她不想让人知道。
谢时安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可能。
如果太后不是要查粮草案,而是要掩盖粮草案呢?如果那些碎石,和太后有关呢?
他不敢往下想了。
午后,谢时安去了余香居。
沈遥的伤比他想象的好得快。才过了两天,他走路的时候已经看不出任何异样了,只是在弯腰拿东西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手护一下腰侧,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他的脸色还是白,但比那晚好了许多,眼下那层青黑也淡了一些。
谢时安进门的时候,沈遥正在给一个客人包糕点。客人是个中年妇人,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长里短,沈遥一边听一边包,偶尔应一声,语气不咸不淡。妇人走了之后,铺子里安静了下来,谢时安坐到竹椅上,看着沈遥收拾柜台上的碎屑。
“伤怎么样了?”他问。
“好了。”
“让我看看。”
沈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警告。
“不用。”
谢时安笑了。他知道沈遥不会让他看,他只是想看看沈遥听到这句话时的反应——睫毛有没有颤,手指有没有停,耳朵有没有红。答案是:没有。沈遥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他擦完柜台,把抹布叠好放在一边,然后坐到柜台后面,拿起那本《山水志》,翻到上次没看完的那一页,低头看了起来。
谢时安靠在椅背上,看着沈遥被灯光照亮的侧脸。那晚他亲了一下沈遥的额头——说是亲,其实更像是碰了一下,轻得像一片落下的花瓣。他甚至不确定沈遥有没有感觉到,因为沈遥的反应太快了,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品味那个瞬间的触感,就被那一下偏头打断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那件事。他不是一个冲动的人。在北疆,在锦衣卫,在任何一次需要他保持冷静的时刻,他都做到了。但在那个夜晚,在那间没有点灯的铺子里,看着月光下沈遥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他所有的冷静和克制都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走了,一粒都不剩。
他不想后悔。但他知道,沈遥不会因为那一下触碰而改变对他的态度。沈遥是那种不会被任何东西打动的人——不是心硬,是心太远了,远到你的声音传过去的时候,已经弱得听不见了。
“沈老板,”他开口,“你对双江熟不熟?”
“还行。”
“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赵五的人?”
沈遥翻书的手没有停。
“没有。”
“那戴银镯子的妇人呢?”
“也没有。”
谢时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不是来问案的,他只是想坐在这里,在这间铺子里,在沈遥身边,让自己绷了太久的神经松一松。至于沈遥有没有在听,有没有在意,都不重要。他在就行了。
他闭上眼睛,听着沈遥翻书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规律,像是有人在用一把极细的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理着什么。他的呼吸慢慢地沉了下去,沉到了一种接近于睡眠的放松状态。
然后他听见沈遥说了一句话。
“你查的那个案子,”沈遥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码头上的把头,也许知道些什么。”
谢时安睁开眼睛,看着沈遥。沈遥没有抬头,目光依然落在书页上,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他看书看累了随口说的一句闲话。
“哪个码头的把头?”
“柳叶渡的。姓孟,叫孟三。他在码头上干了二十年,来来往往的人和货,没有他不知道的。”
谢时安盯着沈遥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沈老板,你怎么知道我在查什么案子?”
“你天天在街上走,不是去衙门就是去码头,想不知道都难。”沈遥翻了一页书,“而且,你前几天在城中贴了画像,我看见了。”
谢时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知道沈遥说的有道理——一个在双江开了两年铺子的人,认识码头的把头,知道城中的风吹草动,都是很正常的事。但他总觉得,沈遥刚才那句话不只是一句随口说的闲话。它太精准了,精准到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放了一把梯子,告诉他:爬上去,上面有你要的东西。
他没有问沈遥为什么帮他。因为他知道,如果问了,沈遥会说“我没有在帮你,我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而那个答案,不真不假,不冷不热,和沈遥这个人一模一样。
“孟三,”谢时安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谢谢你,沈老板。”
沈遥没有接话。
谢时安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今天的糕点钱。”
“你今天没吃糕点。”
“那算昨天的。”
“昨天的给了。”
谢时安笑了,把钱收回去,又重新放在桌上。
“那算明天的。”
沈遥看了一眼那几文钱,没有说话。
谢时安转身走了。他走出余香居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不是因为急着去找孟三,而是因为沈遥刚才那句话给了他一个方向——一个他之前没有想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