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前查赵五,查的是赵五这个人本身——他从哪里来,为什么来双江,见过什么人。但他从来没有查过赵五来双江的那段时间里,码头上发生了什么。如果赵五是太后的信使,他来双江一定不是为了游山玩水。他要传递消息,要接收指令,要见某个人——这些事,都绕不开码头。因为双江城唯一一条通往外界的水路,就是柳叶渡。
孟三在码头上干了二十年。他见过的人、经手过的货、听到过的闲话,比任何人都多。如果赵五来过柳叶渡,孟三也许记得他。如果赵五在柳叶渡见过什么人,孟三也许看见了。
谢时安加快脚步,朝柳叶渡的方向走去。
柳叶渡在双江城的东边,是沂江上最大的一个码头。
说是码头,其实就是一片用石块垒起来的堤岸,停着大大小小几十条船,从只能坐几个人的乌篷船到能装几十吨货的大漕船,什么都有。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工扛着麻袋来回跑,商贩们扯着嗓子叫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鱼腥味、煤烟味和人汗混在一起的酸臭味。
谢时安在码头上找了好一会儿,才在一个堆满了麻袋的棚子下面找到了孟三。
孟三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皮肤被江风吹成了紫黑色,脸上沟壑纵横,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他坐在一把缺了腿的竹椅上,手里捏着一根旱烟袋,正眯着眼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看见谢时安走过来,他站起来,磕了磕烟袋锅,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总督大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孟把头,”谢时安拱了拱手,“想跟你打听个人。”
“大人请说。”
“康楚十七年秋天,有没有一个叫赵五的人,从京城来,在你的码头上过过船?”
孟三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大人,十七年秋天的事,小的记不太清了。那年水大,码头上乱得很,来来往往的人多……”
“他可能在你的码头上见过什么人,”谢时安打断了他,“你再想想。”
孟三又想了很久,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他抽了一口旱烟,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烟雾在阳光下缓缓散开,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大人这么一说……”孟三忽然停了嘴,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好的事情。
“想起什么了?”
孟三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十七年秋天,确实有一个人从京城来,在码头上等了一下午,像是在等什么人。但那个人是不是叫赵五,小的不敢肯定。小的只记得,那个人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像是没等到要等的人。”
“后来呢?”
“后来就没再见过他了。”
谢时安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赵五在码头上等了一下午,没有等到他要等的人。然后他回了悦来客栈,第二天晚上,有一个瘦瘦高高的年轻后生来找他。那个后生在赵五的房间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像是被吓着了。
再然后,赵五就失踪了。行李被一个戴银镯子的妇人取走了,人死了,在江里泡了三天才被发现。
赵五要等的人,和那个来找他的年轻后生,是不是同一个人?如果是的话,那个人为什么第二天才来?他来了之后对赵五说了什么,让一个从京城来的、见过世面的侍卫脸色大变?
“孟把头,”谢时安说,“你还记不记得,赵五在码头上等的那天,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孟三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那年秋天水大,大家都在忙着加固堤坝,码头上没什么大事。”
谢时安点了点头,谢过孟三,转身离开了码头。
他站在江边,看着面前那片浑浊的、翻涌着的江水,脑子里所有的线索像江底的泥沙一样被搅了起来,浮在水面上,又沉下去,浮起来,又沉下去。
赵五,孟三,悦来客栈,瘦瘦高高的年轻后生,戴银镯子的妇人。太后,吴庸之,周自厌,皇帝。粮草案,嘉陵关,三十二车碎石。
这些名字、地点、事件,像一颗一颗散落的珠子,他手里攥着线,却不知道该怎么把它们串起来。
他忽然想到了沈遥。
不是因为他怀疑沈遥,而是因为他想见沈遥。在这个所有线索都指向死胡同的下午,在这个被江风吹得头疼欲裂的时刻,他想坐在那间铺子里,喝一碗莲子羹,看沈遥低着头拨算盘,听他翻书页的声音。
他苦笑了一下,转身离开了江边。
他没有去余香居。他回了总督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把那面墙上贴满了纸条——赵五的名字、吴庸之的名字、孟三的名字、瘦高后生、银镯妇人,还有粮草案的几个关键节点。他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纸条之间画线。
赵五——太后。吴庸之——周自厌。孟三——码头。瘦高后生——?银镯妇人——?
他在瘦高后生的纸条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在银镯妇人的纸条旁边也画了一个问号。
这两个人,是破案的关键。找到他们,也许就能找到赵五来双江的目的,找到赵五的死因,找到粮草案和双江之间的那条看不见的线。
他放下笔,退后两步,看着那面贴满了纸条的墙。
墙上的人名和地名像一张没有画出完整轮廓的地图,他知道每一个点的位置,但不知道点与点之间应该怎么连接。他缺的不是线索,是视角——一个能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的、更高更远的视角。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久到那面墙上的纸条在昏黄的灯光下变得模糊,变成了一片看不清形状的、灰白色的斑块。
他想起沈遥说的那句话:“码头上的人,也许知道些什么。”
沈遥说的是对的。孟三确实知道些什么——虽然他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赵五在码头上等了一下午,没有等到他要等的人。那个人是谁?为什么没有来?是故意爽约,还是出了什么事?赵五在悦来客栈等到了那个“瘦瘦高高的年轻后生”,那个人是不是就是他本来要在码头等的人?
如果是的话,那个人迟到了一天。迟到的原因是什么?
谢时安重新拿起笔,在瘦高后生的纸条上又加了一行字:“迟到的原因。”
然后他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另一端,写着另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杀赵五?”
他放下笔,吹灭了灯。黑暗涌进来,淹没了那面贴满了纸条的墙。他站在黑暗中,闭着眼睛,试图在一片漆黑中看见那根能将所有碎片串起来的线。
他看不见。但他知道,那根线一定存在。在某个人手里,在某处他还没有找到的角落,在一个他还没有想到的角度。
他只需要继续找。
明天,他要再去悦来客栈,问周老板更多关于那个瘦高后生的问题。他要再去码头,问孟三更多关于十七年秋天的细节。他要去查那个戴银镯子的妇人,她不可能凭空消失,她一定在双江的某个地方,或者在双江的某条路上,留下了什么痕迹。
他还想再去余香居。
不是为了查案,只是想看一眼沈遥。看他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手指搭在算盘上,安安静静的,像这个世界上的所有混乱和喧嚣都和他没有关系。
谢时安在黑暗中笑了一下。他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了。一个从北疆尸堆里爬出来的人,一个在锦衣卫的暗室里磨砺过的人,一个被皇帝忌惮、被丞相盯上、随时可能掉脑袋的人,居然在办案的间隙里,想的是一个糕点铺的老板。
他想,如果父亲知道了,会说什么。
大概会笑他。笑完了之后,大概会说一句:“小崽子,你也有今天。”
谢时安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在那面贴满了纸条的墙前,在那个他找不到答案的夜晚,想起了父亲最后的那封信。
那封信只有一句话。
他把那句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睛,走出了书房。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江水的腥气和远处谁家院子里飘来的栀子花香。他深吸了一口气,朝余香居的方向走去。
不是因为查案。只是因为在所有的混乱和不确定之中,沈遥是唯一一个让他觉得——这件事还没有做完,这个人还没有看清,他还有理由继续走下去。
余香居的灯还亮着。谢时安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扇半掩的木门,看着从门缝里漏出来的暖黄色的光,忽然觉得,这个夜晚,似乎没有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