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时安没有动。
阿青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他脑子里那个已经千疮百孔的拼图板上。银镯子,莲花纹,周芸。那个坐在他签押房里、说“表哥的信用枣树下面”的妇人,那个在他面前红了眼眶却没有掉一滴眼泪的妇人,那个他让人带下去“明日再问”的妇人——她拦住了阿青。在赵五到双江的那天下午,她拦住了阿青,让阿青没有准时去见赵五。
为什么?
“她跟你说了什么?”谢时安的声音很平,平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阿青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泥土和草屑的草鞋。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是一根撑了太久的柱子终于开始弯曲。
“她说,我要是去了,会害死赵五。”
“你信了?”
“我那时候不认识她。她拿出赵五的玉佩给我看——牡丹花的,宫里才有的东西。她说她是赵五的人,赵五正在查一件大事,不能让人知道他们在双江有联系。她说如果我那天去了码头上,会被人看见,会被人盯上,赵五就完了。”
“所以你没有去。”
“没有。”阿青的声音更低了,“第二天晚上我偷偷去了客栈。我以为我小心一点就没事了。但赵五看见我的时候,他的脸色——他的脸色告诉我,出事了。”
“他对你说了什么?”
阿青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一种被压了很久、压到几乎要碎掉的、像玻璃一样坚硬又脆弱的东西。
“他说,‘阿青,你被人骗了。那个妇人不是来帮我的,是来害我的。’他让我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让人知道我来过。他说他可能活不久了,但他留了一样东西给我,让我替他保管。如果他死了,就把那样东西交给——交给一个他从京城来的时候就应该见、但没有见到的人。”
“那个人是谁?”
“他没有说。”阿青的声音开始发抖,“他只说,那个人会来找我的。会带着一封信,信上有一个字——‘洄’。他说只有见到那个字,我才能把东西交出去。”
谢时安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洄。
他不认识这个字。不,他认识——洄,回水,逆流而上。但这个字作为一个暗号,出现在赵五的遗言里,出现在一个死了两年的人的口中,出现在双江这座小城的码头边上。它像一根针,扎进了他脑子里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角落,扎得他生疼。
“东西在哪里?”他问。
阿青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做一个很难的决定。
“埋了,”他说,“和我师傅的船锚埋在一起。在柳叶渡下游三里,有一片芦苇荡。船锚埋在最大的那棵柳树下面,东西在锚下面。”
谢时安盯着阿青看了很久。阿青没有躲,也没有催,只是站在那里,被江风吹着,像一棵已经没什么根了的芦苇,随时都可能被吹走。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阿青苦笑了一下。那是谢时安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笑容,苦涩的、像嚼了一嘴黄连的笑容。
“因为郑宽死了。我师傅也死了。赵五也死了。那个妇人不知道还在不在。我怕下一个就是我。我死了,那东西就永远没人知道了。赵五就白死了。”
谢时安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阿青。是一块铜牌,总督府的通行令牌,不大,但分量很沉。
“拿着。去总督府,找门口的人,把这个给他们看。他们会给你安排一个安全的地方。在我找到那东西之前,你不能死。”
阿青接过铜牌,手指微微发抖。他看了谢时安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把铜牌攥在手心里,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江边的薄雾中渐渐模糊,像一滴墨掉进了水里,散开了,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