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已是三月的尾巴了,护城河上的冰才化了没几日,两岸的柳树刚刚抽出米粒大小的嫩芽,鹅黄色的,像是一幅水墨画上被人用笔尖蘸了点颜料,小心翼翼地点上去的。宫墙还是那道宫墙,朱红色的,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出一种不合时宜的艳,像一张扑了太多粉的脸上涂了两团过浓的胭脂。
陈洄站在寿康宫门口的廊檐下,等着通传。
他换下了双江那身月白色的布衣,穿了一件鸦青色的暗纹长袍,腰间的玉带扣得一丝不苟,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了起来。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不是那个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的糕点铺老板,而是太后的义子,是那个被藏了两年、终于被重新拿出来用的棋子。
他等了一盏茶的工夫。寿康宫的门开了,出来的不是宫女,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周嬷嬷。周嬷嬷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但腰板挺得笔直,走路的步子又稳又快,不像一个老人。
“殿下,”周嬷嬷行了个礼,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太后请您进去。”
陈洄点了点头,跟着周嬷嬷走进了寿康宫。殿里的炭火还没有撤,暖意扑面而来,混着沉水香的气味,浓得有些发腻。太后坐在软榻上,穿了一件秋香色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她看见陈洄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挥了挥手,示意周嬷嬷退下。
殿里只剩两个人了。
陈洄走上前,在太后面前跪了下来。
“儿臣给太后请安。”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和两年前一模一样。太后没有叫他起来,就那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心疼,更像是一种打量,像是要把这两年在他身上留下的所有痕迹都找出来,一处处地看,一处处地数。
“瘦了。”太后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有分量似的,“双江的饭不好吃?”
陈洄低着头,没有接话。
“起来吧。”太后叹了口气,“跪着像什么样子。”
陈洄站起来,垂手站着。太后拍了拍身边的软榻,示意他坐下。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坐了过去,但没有坐实,只挨了半边椅子,背挺得笔直。
“双江的事,我都知道了。”太后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低头饮了一口,“赵五死了,郑宽也死了,吴庸之在查粮草案,周自厌在京城搅浑水。你做得很好。”
“儿臣没有做什么,”陈洄说,“只是看着。”
“看着就够了。”太后放下茶盏,看着他,“阿洄,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去双江吗?”
陈洄沉默了一瞬。
“监视谢时安。”
“不止。”太后的目光沉了下来,“我要你查清楚一件事——嘉陵关的那三十二车碎石,到底是谁换的。赵五查到了一半,死了。你接着查,查完了,回来告诉我。”
陈洄抬起头,看着太后。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东西——不是困惑,不是抗拒,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太后说的每一个字,确认自己的位置,确认他这辈子注定要做的那件事。
“儿臣明白。”他说。
太后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梧桐树还没有发芽,枝干光溜溜的,像一根插在土里的骨头。
“谢时安这个人,”太后忽然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你怎么看?”
陈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武阳侯之子,北疆有功,锦衣卫待过,如今在双江做总督。有本事,也有脾气。不是好对付的人。”
“我问的不是这个。”太后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我问的是——他对你,是什么意思?”
陈洄没有说话。他知道太后在双江有眼线,知道他去过余香居多少次、待了多久、说了什么话,太后都知道。他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否认,因为否认没有意义。
“他对我,”陈洄顿了顿,“没有恶意。”
太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审视,几分了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
“阿洄,你记住,”她的声音低了下来,“谢时安是武阳侯的儿子,是皇帝要笼络的人,是周自厌要除掉的人。你和他走得太近,对你没有好处。”
“儿臣明白。”
“你不明白。”太后摇了摇头,“你以为你明白,其实你不明白。感情这种事,不是你想控制就能控制的。等你明白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陈洄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双手在双江揉过面团、包过糕点、拨过算盘、翻过书页,没有杀过人,但递出去的信息,杀过。他抬起头,看着太后。
“太后,”他说,“儿臣不会让感情影响判断。”
太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疲惫,还有几分像是看透了一切之后的慈悲。
“去吧,”她说,“回你的双江去。谢时安那边,继续盯着。赵五留下的东西,尽快找到。吴庸之那边,不要让他抓到把柄。”
陈洄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太后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和你娘一样,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