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洋中文

繁体版 简体版
鸣洋中文 > 碎霜引 > 第22章 春寒

第22章 春寒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陈洄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他穿过长长的宫道,两侧的宫墙高高地耸立着,将天空裁成一条狭窄的缝隙。缝隙里有云,灰白色的,一团一团的,像是被人揉皱了的纸。他想起母亲崔珊,想起她坐在窗边绣花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小花,你放心,我嘴最严了”。母亲没有骗太后,她只是死得太早了,早到还没来得及兑现任何承诺。

他走出宫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将整座皇城染成了一片金红色,琉璃瓦上泛着粼粼的光,像是铺了一层碎金。他站在宫门外,看着面前那条宽阔的御道,忽然觉得京城和双江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两个世界。京城太大,大到一个人走在里面像一粒尘埃;双江太小,小到一个人走在里面也像一粒尘埃。在哪里都一样,他都是一粒尘埃,被风吹来吹去,落不到地上。

他上了一辆马车,车帘放下来,挡住了外面的光。车厢里很暗,只有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亮,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太后的话在他耳边反复地转——“谢时安对你,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但不想去想。谢时安对他的意思太明显了,明显到不需要任何解释,不需要任何猜测,只需要接受或者拒绝。而他选择了第三种——装作不知道。

他不是不知道,是不能知道。因为知道了,就要回应。回应了,就会陷进去。陷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他是太后的棋子,是叶家的孤魂,是一个没有资格为自己活的人。他没有资格去回应任何人的感情,尤其是谢时安的。谢时安是武阳侯的儿子,是嘉陵关上饿着肚子打仗的将士们的遗孤,是那三十二车碎石的受害者家属。而他的父亲叶归,是那场灾难中被推出去顶罪的丞相。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道墙,是血——三万将士的血,叶归的血,还有谢铮的血。

这些血像一条河,横亘在他和谢时安之间,宽到看不见对岸,深到探不到底。他过不去,谢时安也过不来。他们只能站在各自的那一边,隔着河,看着对方。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单调而沉闷。陈洄睁开眼睛,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有几个晚归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和一两只野猫在墙根下蹿来蹿去。远处的鼓楼传来报时的鼓声,沉闷而遥远,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敲着一面永远没有人会听见的鼓。

他放下车帘,重新闭上眼睛。马车出了京城,上了官道,朝着双江的方向驶去。官道两旁的杨树还没有长出新叶,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晃着,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挥舞。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车头挂着的一盏灯笼,在黑暗中画出一小圈昏黄的光。

陈洄靠着车壁,在颠簸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很大的雪地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茫茫的雪和灰蒙蒙的天。他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衣裳,没有穿鞋,赤着脚踩在雪地上,冷,但不想动。然后他看见一个人朝他走过来,穿玄色的衣裳,腰间挂着一把刀,步子很大,走得很快。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知道那是谁。那个人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掌心朝上。他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没有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然后他醒了。

马车停了,车夫在外面喊了一声:“公子,到了。”

陈洄掀开车帘,看见余香居的门就在面前。灯没有亮,门关着,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他下了车,推开门的门,走了进去。铺子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银线。他站在黑暗中,没有点灯,就那么站着,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谢时安已经有五天没有来余香居了。从他离开双江的那天起,就没有来过。他不知道谢时安是在生他的气,还是在躲他,还是只是太忙了。他不知道自己希望是哪一个。

他点起灯,暖黄色的光慢慢亮起来,填满了整间铺子。他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手指搭在算盘上,没有拨。他看着对面那张空了的竹椅,看了很久。竹椅上空空的,没有人坐在上面,没有人在那里翘着二郎腿,用那种不加掩饰的目光看着他,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做一些看似随意实则用心的事。

他低下头,翻开那本《山水志》,翻到上次没看完的那一页。书页上有一行字,是他很久以前用铅笔轻轻画过的,画得很淡,淡到几乎看不清:“山水有相逢。”他伸出手,用拇指把那行字擦了又擦,擦到纸上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灰色痕迹,像一道快要愈合的伤疤。

他把书合上,放在一边,吹灭了灯。铺子里重新沉入了黑暗。他坐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的夜风吹过槐树,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说一些说不出口的话。

远处,有人在敲门。三声,不急不慢。

陈洄没有动。敲门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了三声,还是那个节奏。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月光落在门外那个人的脸上。

谢时安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玄色的衣裳,腰间挂着那柄从北疆带回来的刀。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比平时更冷硬了一些,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没有变——还是那种不加掩饰的、像是要把人吞进去的注视。

“沈老板——不,”他说,“陈洄。你回来了。”

陈洄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时安也没有等他回答,侧身从他身边走进了铺子,坐到了那张竹椅上,翘起二郎腿,姿态懒散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有莲子羹吗?”他问。

陈洄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关上门,走到灶台前,盛了一碗莲子羹端过来。莲子羹是凉的,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一层凝固的时间。他把碗放在谢时安面前,谢时安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但他没有皱眉,一口一口地喝完了,一滴都没有剩。

“凉了也好喝。”他放下碗,抬起头看着陈洄,“陈洄,我不问你以前是谁,也不问你以后要去哪里。我只问你一件事——你这个人,是真的还是假的?”

陈洄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像是深潭底部的一股暗流,水面看起来还是平静的,但水下已经乱了。

“真的。”他说。

谢时安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轻,但笑纹从眼角蔓延到了眉梢,整张冷硬的脸都柔和了下来。

“那就够了。”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洄,我明天还来。”

门关上了。陈洄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桌上那只喝得干干净净的碗,看着那张空了竹椅。他伸出手,把碗收起来,把抹布叠好,把算盘挂回钩子上。然后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街上空空荡荡的,没有人。只有月光铺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关上门,吹灭了灯。黑暗中,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来。”他低声念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嘲笑,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发自心底的、极轻极淡的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也许是因为谢时安那句“那就够了”,也许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想听到这句话。也许只是因为,在这间小小的、黑暗的铺子里,在这个所有人都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的世界上,有一个人,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要他——真的他。

不是沈遥,不是陈洄,不是太后的棋子,不是叶家的孤魂。只是他。只是那个坐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看着《山水志》、做着糕点、不爱说话、不会笑、不近人情的人。

只是他。

陈洄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看不见的天花板,听着窗外的夜风吹过槐树,树叶沙沙作响。他想,明天他还会来。明天他还会坐在那张竹椅上,喝一碗莲子羹,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用那种不加掩饰的目光看着他。而他会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拨着算盘,不看他,不说话,不回应——但会听着。

每一句都听着。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