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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独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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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碗。”谢时安说。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面端上来了,热气袅袅地升上来模糊了彼此的眉眼。沈遥低头吃了一口,面条是烫的,汤是烫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烫得他眼眶发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眼眶发酸,也许是因为面太烫了,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谢时安吃完自己那碗,又把他那碗里的荷包蛋夹给了沈遥。

“我不爱吃鸡蛋。”他说。

沈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那个荷包蛋吃了。蛋黄是溏心的,咬开的瞬间金黄色的液体流出来,烫得他舌尖发麻,但那种麻不是难受,是一种活着的感觉。

窗外天彻底黑了。面馆里的客人陆续走完了,邱老板在灶台后面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谢时安放下筷子,看着沈遥的眼睛。“那封信的事,你怎么打算?”

“回京城。把信交给太后。”

“然后呢?”

“不知道。”

谢时安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放在桌上,推过来。不是锦衣卫的令牌,是武阳侯府的令牌,正面刻着一个“谢”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忠勇武阳王府。”这是武阳侯府的家传令牌,持此令牌可以在任何地方调动武阳侯府的旧部。谢时安的父亲死了两年,武阳侯府的势力没有被连根拔起是因为这块令牌还在。它在谢时安手里,所以皇帝不敢动他,周自厌不敢动他,太后要利用他。这块令牌是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件不能丢的东西,比那柄刀重要一百倍。

“你拿着,”谢时安说,“到了京城,如果太后要杀你,就用它。”

沈遥看着那块铜牌没有伸手。“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

“对,父亲留给我的。现在留给你。”谢时安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很轻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沈遥伸出手按住了那块铜牌,不是拿,是按。他的手指覆在谢时安的手指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铜牌在掌心被捂热了,从凉变温热,从一个死物变成了一个有温度的东西。

“谢时安,”沈遥说,“等我回来。”

谢时安看着他眼眶红了。没有哭,但眼眶红了,像那枝梅花花瓣上的雪在暖意中慢慢融化,变成一滴一滴的水珠顺着花瓣的边缘滑下去。

“多久?”

“不知道。”

“那我等你。”红了的眼眶里弯出了笑意,像冬天过去之后春天来的时候,河面上的冰裂开了第一道缝,缝里透出来的水是活的清的能看见底的。“多久都等。”

邱老板在灶台后面打翻了什么东西,哐当一声巨响。谢时安转过头去看了一眼,沈遥趁这个瞬间把那块铜牌收进了袖子里。

两个人走出面馆的时候,街上已经没有人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谢时安走在前面,沈遥走在后面,两行脚印在雪地上延伸着一深一浅,一前一后,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但平行线也有平行线的好处——它们不会相交,所以永远不会分开。它们只是并排着,朝着同一个方向,一直延伸下去,直到看不见的地方。

走到路口,谢时安停下来,转过身。“到了京城,别吃凉的。你的胃不好。”

沈遥看着他。“就这个?”

“还有,别跟太后吵架。你吵不过她。”

“还有呢?”

谢时安想了想走到他面前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不是亲,是碰,嘴唇和皮肤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那一下比两年前在余香居的那个夜晚更轻,轻到像是一片落下的花瓣停在了不该停的地方,犹豫了一下,又飞走了。

“这个。”谢时安直起身,笑了。“路上小心。”

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大步流星地走向窄街的尽头,走向余香居的方向。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沈遥站在路口看着那个背影慢慢变小,伸手摸了一下额头被碰过的地方。那里的皮肤是凉的,什么都没有留下。但他知道那里有一个痕迹,不是皮肤上的,是骨头里的,刻在骨头上风吹不散,雨打不掉,时间磨不平。他转过身,朝城门的方向走去。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肩上、发上、睫毛上。他走过长街,走过护城河,走过城门洞,走进了城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有一个人在等。在一条种满槐树的窄街上,在一间关了门的糕点铺子里,在一盏永远亮着的灯下。

京城里冠盖如云,繁华得像一场永远不醒的梦。他是那个独自憔悴的人——不是因为他孤独,是因为他带着一个人的等待,走在一条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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