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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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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京城,风里裹着沙。

沈遥在客栈住了五天,每天早出晚归,在城中走街串巷。他不是在闲逛,是在找人。叶归死了三年,叶府散了三年,叶家的旧部、门客、仆从散的散、死的死、投靠新主的投靠新主,像一捧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到哪里算哪里。但他需要找到一个人——叶归生前的幕僚,姓陆,名鹤亭,此人三年前在叶府做师爷,叶府出事那天正好告假回乡奔丧,躲过一劫。此后便没了消息,有人说他去了南边,有人说他回了老家,有人说他早就死了。沈遥不信。陆鹤亭这个人他了解,他做事谨慎,不会在叶归刚死的时候冒头,但也不会一辈子不冒头。他在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替他主子把未说完的话说出来的时机。

沈遥在京城找了五天,在城南一条卖旧书的巷子里找到了陆鹤亭的线索。不是找到了人,是找到了一个知道他下落的人——一个姓王的旧书商,以前常去叶府送书,和陆鹤亭相熟。王掌柜坐在一堆旧书后面,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破了的《诗经》在补,听了沈遥的问话,手上的动作停了,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几分警惕,也有几分感慨。

“你是叶府的什么人?”

“故人之子。”

王掌柜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继续补书。“陆先生不在京城了。他去了北边。”

“北边哪里?”

“嘉陵关。”

沈遥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紧了。嘉陵关——谢铮战死的地方,三十二车碎石的目的地,武阳侯府的根基所在。陆鹤亭去嘉陵关做什么?投靠武阳侯府的旧部?还是替叶归查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陆鹤亭去嘉陵关,一定和叶归的死有关。叶归死前最后几个月,所有的精力都扑在一件事上——嘉陵关的粮草案。陆鹤亭是他最得力的幕僚,经手了粮草案所有卷宗的整理和誊抄。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一个人知道叶归到底查到了什么,那个人就是陆鹤亭。

“他什么时候去的?”沈遥问。

“一年前。”王掌柜把补好的《诗经》放在一边,拿起另一本更破的,“走之前来我这里买了一摞书,说嘉陵关风沙大,没什么消遣,带些书去看。买的全是兵法,没有一本闲书。我说你一个文人看什么兵法,他说,文人到了边关,不是文人,是谋士。”

沈遥从旧书铺出来,站在巷口点了一根线香——不是烟,是驱蚊虫的,这个季节京城开始回暖,巷子里蚊虫多。他拿着那根香站在墙根下,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想的不再是“找不找得到陆鹤亭”,而是“找到了之后问什么”。你查到了什么?你主子到底是被谁害死的?那封信里的内容你知不知道?一个个问题冒出来,没有一个能找到答案。

他抬起头的时候,看见了对面茶楼二楼的窗户开着,有一个人坐在窗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低头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沈遥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不是那个人。只是一个侧影,有些像,但不是。那人比他矮一些,肩膀比他宽一些,脸比他圆一些,不是沈遥,不是母亲,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人。只是一个陌生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裳,坐在二楼的窗边喝一杯茶。沈遥收回目光,把那根燃了一半的线香戳灭在墙缝里,转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他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快了一些。不是因为那个人像谁,是因为那件月白色的衣裳让他想起了另一个穿月白色衣裳的人。那个人在双江,在一间关了门的糕点铺子里,在一条种满槐树的窄街上。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个人一直站在雪地里,站在那条窄街上,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手里的梅花枝上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久到雪地上那串他留下的脚印被新雪覆盖,久到天完全亮了,街上开始有人走动。

沈遥加快了脚步,不是想甩掉什么,是怕自己停下来就会忍不住想回头。回不了头的。

回到客栈已经是傍晚了,钱掌柜在柜台后面记账,看见他进来,用下巴朝楼上努了努。“有人找你,在你房间门口等了大半个时辰了。”

沈遥上了楼,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不是赵宜之,是方砚秋。教书先生换了一身灰褐色的棉袍,右腿比上次更跛了,整个人的状态像是刚从一场大病里爬出来,嘴唇干裂起皮,手上全是冻疮。他看见沈遥走过来,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

“给你送这个。”

沈遥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包茶叶。不是普通的茶叶,是双江特有的“云雾尖”,产量很少,一年不到十斤。整个双江城只有一个人能拿到这种茶叶。

“谢时安让你带的?”沈遥问。

方砚秋点了点头。“他说,京城的茶不好喝,让你喝这个。”他顿了顿,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来,“还有这个。”信上没有署名,封口处画着一枝梅花。笔画歪歪扭扭的,梅花画得像一个长了五条腿的蜘蛛,但沈遥认出了那笔迹。他接过信,没有当着方砚秋的面拆。

“你怎么来的?”

“走来的。双江到京城,走了六天。路上遇到流民,被抢了一次,还好东西揣得紧,没丢。”方砚秋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一把铜钱和几块碎银子,“谢大人给的盘缠,没用完,还给他。”

沈遥把布包推回去。“你自己留着。”

方砚秋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把布包重新揣回袖子里。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乌鸦叫,声音又大又难听,像是有人在用钝刀锯木头。方砚秋开口了。

“沈老板,我得走了。再晚就出不了城了。”

“去哪儿?”

“不知道。先往南走,走到哪里算哪里。谢大人说,如果我到了南边,可以去找他认识的一个朋友,在金陵开绸缎庄的,能给我口饭吃。”

沈遥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一块银子,不大,但够一个人在南边活几个月。“拿着。”

方砚秋看着那块银子,又看着沈遥的脸。然后他伸出手接了过去,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像攥着一条命。

“沈老板,”他说,“我这条命是你们救的,以后有需要,叫一声,我来。”

他转身走了,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沈遥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推开房门走了进去,点起灯坐下,拆开那封信。信纸上的字比上次又工整了一些,但还是丑。“京城的雪化了没有?双江的雪还在下。城隍庙后面那棵老梅树,今年的最后一枝梅花我替你收着了,压在书里,等你回来看。”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沈遥把信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口袋里又多了一样东西,三样了。

他伸出手,从包袱里摸出那包“云雾尖”,拆开闻了闻。茶叶的清香扑鼻而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豆香。他倒了一些在杯子里,冲了热水,看着茶叶在杯中慢慢舒展开来。第一口是苦的,第二口是涩的,第三口是甜的。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有一股很淡的甘味,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对你笑了一下,你不知道他为什么笑,但你觉得那一笑值得你走很远的路去看。

他喝完那杯茶,把剩下的茶叶包好,放回包袱里,吹灭了灯。黑暗中他躺在床上,想着谢时安写的那句话——“等你回来看。”不是“等你回来”,是“等你回来看”。多了一个字,少了一个字,意思差了很多。“等你回来”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你回来,我在这里,句号。“等你回来看”是还有以后的事,你回来了,我们还要一起做一件事,做完了这一件还有下一件,没有句号,只有逗号。

沈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硬邦邦的,硌得脸疼。双江的枕头不是这样的,双江的枕头是棉的,软的,是他自己做的,塞了新棉花,睡上去像躺在云里。谢时安每次来都要靠一下那个枕头,说比他总督府的枕头舒服,想把枕头偷走又不好意思。后来他真的偷走了,第二天又还回来了,说枕了一个晚上做了一整晚的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朵云,在天上飘了一整夜。

沈遥想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发自心底的、极轻极淡的弧度。他把脸从枕头上抬起来,翻了个身,看着头顶黑漆漆的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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