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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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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睡吧。明天还要去找一个人。那个人姓陆,叫陆鹤亭,在嘉陵关。从京城到嘉陵关,快马要走十几天。他没有马,只能坐车或者走路,时间要多花一倍。但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谢时安在等他,信在口袋里,茶叶在包袱里,梅花在书里,他在路上。总有一天,他会走到嘉陵关,找到陆鹤亭,找到那些被埋了三年的真相。然后他会回到双江,回到余香居,回到那条种满槐树的窄街上。推开门,走进去,坐在柜台后面,等一个人推门进来,坐在那张竹椅上,说“今天有莲子羹吗”。他会说“有”。然后盛一碗端过去,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喝完。

窗外的天还没有亮,鸡叫了第三遍。沈遥闭上眼睛,在那片无边的黑暗中沉了下去,沉到了一个没有梦、没有京城、没有双江、只有一个人的地方。那个人站在雪地里,穿着玄色的衣裳,手里拿着一枝梅花,花瓣上积着雪,红白相间,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一捧被冻住的火焰。那个人朝他伸出手说“拿着”。他问“去哪里”。那个人说“跟着我走就行了”。

沈遥伸出手去,然后醒了。天亮了,窗外有鸟叫,不是乌鸦,是麻雀。叽叽喳喳的,闹成一团。他躺在床上,看着头顶那道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看了很久,然后坐起来,穿衣裳,洗脸,梳头,把那根桃木簪子插进发髻里。

今天他要去查一件事——陆鹤亭去嘉陵关,到底是谁让他去的。是他自己的决定,还是有人在背后指使?如果是有人指使,那个人是太后,是皇帝,是周自厌,还是别的什么人?他需要知道答案。这个答案不在京城,在嘉陵关。但他可以在京城找到一个知道这个答案的人——赵宜之。

赵宜之昨天在茶楼门口说了一句话:“太后在等一个人到齐。”那个人是赵文远。赵文远在嘉陵关。陆鹤亭也在嘉陵关。太后的人、叶归的幕僚、皇帝的将军,都在同一个地方。是巧合还是刻意?沈遥从发髻上拔下那根木簪,在指尖转了一圈,重新插回去。

他推开门,走出了客栈。今天的京城还是昨天的京城,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街,灰蒙蒙的人。但他走在灰蒙蒙的街上,脚步比昨天快了一些,因为他知道他在找什么了。他在找一个线头。不是赵五那封信的线头,是另一根——从叶归到陆鹤亭,从陆鹤亭到嘉陵关,从嘉陵关到赵文远,从赵文远到太后,从太后到皇帝。一根线连着所有人,所有人都在这根线上,像一串被穿在一起的珠子,谁都不能动,一动就散了。但他要找到这根线的头,然后拽一下,看看到底是谁在线的另一端,握着这个线头,拨弄着这些人命。

远处的鼓楼传来巳时的鼓声。沈遥加快脚步,穿过两条街,拐进了一条他昨天走过的巷子。巷子尽头是赵宜之那间茶楼,门开着,茶香从里面飘出来。赵宜之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算盘,正拨着。看见沈遥进来,笑了一下。

“叶公子来了,坐。”他朝二楼努了努嘴,“老位置,靠窗。龙井?”

“云雾尖。”沈遥说。

赵宜之愣了一下,笑得更深了。“行,云雾尖。双江来的好东西,我店里还没有,得让人现去买。你先上去坐着,茶一会儿到。”

沈遥上了二楼,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单翻了几页。他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想着等会儿要问赵宜之的问题。陆鹤亭是你派去的吗?你知道他在嘉陵关做什么吗?太后和赵文远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地冒出来,每一个都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刀,钝,但压在心上沉。他等了一盏茶的工夫,赵宜之端着茶上来了,把茶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云雾尖,双江的。一年不到十斤,我店里就这一两,还是托人从那边带的。你尝尝,看是不是那个味。”

沈遥端起来喝了一口,是的。那个味。苦,涩,甜,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有一股很淡的甘味。和谢时安寄来的一模一样。赵宜之端着茶杯转了一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推过来。纸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你要找的那个人,我知道他在哪儿。”赵宜之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在嘉陵关,但不是一个人去的。是跟着一个人去的。”

沈遥的目光落在纸上。那个名字是——赵文远。

他的手指在茶杯上慢慢收紧了。陆鹤亭是跟着赵文远去的嘉陵关。赵文远是皇帝的人。叶归的幕僚跟着皇帝的将军去边关,这是什么意思?陆鹤亭投靠了皇帝?还是赵文远把陆鹤亭收编了?还是陆鹤亭在替叶归做最后一件事——监视赵文远?

“还有一件事,”赵宜之把那张纸收回去,凑近了一些,声音更低,“赵文远最近递了一道密折回京,内容没人知道,但听说皇帝看完之后摔了一个杯子。”

沈遥看着他。“密折里写了什么?”

“不知道。但我知道另一件事——赵文远递密折的同一天,嘉陵关外出现了一支鸦仪的骑兵。不多,几十个人,在关外游荡了两天,又退了。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等什么信号。”

赵宜之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手里转着那个碧玉扳指。“叶亭青,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最怕的不是有人要杀我,是不知道谁会杀我。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刀,是不知道刀从哪个方向来。你可以防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但你防不了所有人。当所有人都可能是凶手的时候,你就不是一个人了,你是一个靶子。”

沈遥没有接话。他端着手里的那杯云雾尖,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想的是另一件事——赵文远如果勾结了鸦仪,那北疆就不是打仗的问题了,是守不守得住的问题。嘉陵关一旦失守,京城以北再无险可守,鸦仪的铁骑可以一路南下,直抵京城。这座城里坐着的人,皇帝、太后、周自厌、满朝的文武大臣,他们争了这么多年的权、夺了这么多年的利,到头来会发现,他们争的不是天下,是一座坟。

“赵公子,”沈遥放下茶杯,“你有没有想过离开京城?”

赵宜之转过身看着他。“去哪儿?”

“去哪里都行。南边,北边,东边,西边,只要不是京城。”

赵宜之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想过。每天都想。但走不了。不是因为我爹欠太后的命,是因为我走了,我爹就得死。太后不会让一个知道太多的人离开她的视线,你也是。”

沈遥沉默了。他知道赵宜之说得对。他们都是被拴在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谁都不能跳,谁跳了,整根绳子上的蚂蚱都会跟着跳,跳到最后绳子断了,蚂蚱散了,谁也活不了。

“那我先走了。”沈遥站起来,把茶杯里的最后一口茶喝完。

“去哪儿?”

“找人。找一个人,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沈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问你刚才问我的那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离开京城?’”他推门出去了。楼下街道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嚣,沈遥走在人群中,从袖子里摸出谢时安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京城的雪化了没有?双江的雪还在下。”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把信折好放回去。

双江的雪还在下。京城的雪化了,但京城的风更大,沙更多,天更灰,人更冷。双江的雪是干净的,落在地上是白的,踩上去是咯吱咯吱响的。京城的雪不是,京城的雪落在半空中就变灰了,落在地上是脏的,踩上去是泥泞的,是踩了就不想再踩第二脚的。但沈遥知道,他必须在京城多待几天,还不能走。不是因为太后不让他走,是因为他还没有找到那个线头。

嘉陵关的线头在陆鹤亭手里,陆鹤亭在赵文远手里,赵文远在皇帝手里,皇帝在太后手里,太后在他手里——他手里有那封信。那封信是最后的线头,拽住它就能把整张网提起来。但他还不知道该不该拽,也不知道拽起来之后网里是鱼还是石头。

风吹过来,把街边的柳絮吹得满天飞。沈遥眯着眼走进了人群里,他的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小,最后被涌动的车马和人群吞没了,像一滴水融进了河里。河还在流,水还在走,没有人知道这滴水会流到哪里,也没有人关心。只有河自己知道它在往哪里流——它要流到海里去,流到那个所有河流都想去的地方。那里有风平浪静,有海阔天空,有一个人站在雪地里穿着一件玄色的衣裳,手里拿着一枝梅花,花瓣上积着雪,红白相间,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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