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遥在第五天清晨离开京城。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灰紫色的光。他没有和任何人告别,从悦来客栈的后门出去,沿着城墙根的阴影往北门走。钱掌柜还在睡觉,这间客栈住了十二天,说过的话不超过二十句。不熟的人,不必告别。
北门外的官道比他想象的热闹。天亮之后出城的人流排了长队,大多是拖家带口的流民,面黄肌瘦,衣裳破烂。没人查他们的路引,因为根本无路可查。他们只是走,往北,往南,往任何能走的地方。
沈遥混在人群中,低着头往外挪。经过城门洞的时候,余光扫到一张新告示,纸还白着,墨色很深——“募兵令”。北疆告急,急招壮丁入伍,名额不限,年龄不限,有军功者赏银十两。十两银子买一条命。沈遥收回目光继续走,没有停留。
出了城门,人流分散。沈遥选了往北的官道。两侧农田荒着,长满野草和荆棘。田埂上的废弃农舍塌了半边,像被揍得站不起来却还在努力保持体面的人。
走了两个时辰,日头升到头顶。风从北边来,裹着干燥的沙土气。沈遥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歇脚,摸出干粮咬了一口,又喝了口水。干粮硬邦邦的,嚼起来像石头。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擦了擦嘴角的碎屑,靠着树干闭了一会儿眼。
睁开眼的时候,他看见了路对面有个茶棚。几根竹竿撑起一块油布,摆着几张油腻的木桌。茶棚里只有一个客人,背对着门口坐在最里面,面前一壶茶一碗面。
沈遥没打算进去。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正要继续走,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叶公子,走这么急?不歇会儿再赶路?”
他转过身。韩言从碗里抬起头,晒黑的脸,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早就知道他会从这里经过。
“你怎么在这里?”沈遥问。
“跟你一样,去北边。”韩言把碗推开,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嘉陵关要热闹了,去看看。”
“帮谁做事?”
“不帮谁。就看看这天下还能烂成什么样。”他从袖子里摸出瓜子开始嗑,“看完了,写封信给我师父,让他老人家在天上笑一笑。”
沈遥没有继续追问。韩言这个人,他不信任,也不必要信任。他出现在这里,说的话半真半假,目的不明,但沈遥不需要拆穿他。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韩言知道他去北边,韩言大概也知道他要找陆鹤亭。这就够了。剩下的,韩言想说自然会说不说也问不出来。
“陆鹤亭在嘉陵关城外一个叫柳家堡的地方。”韩言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赵文远不让他进军营,圈在堡里养着。他知道的太多了,赵文远不敢放也不敢杀,就这么搁着。”
沈遥站在茶棚门口看着他,没有接话。
“你不问我怎么知道的?”
“问了你会说真话?”
韩言愣了一下,笑了。“不会。”
“那就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