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遥在通州以北的镇上买了一匹马。
马是匹老马,毛色灰暗,脊骨微微凸起,一看就知道是被人骑了太多年的。卖马的汉子说它腿脚还行,能跑,就是性子倔,不认生人。沈遥看了一眼马的眼睛,马也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把头偏开了。他付了钱,翻身上马。马走了两步,停下来,像是在跟他较劲。他没有拽缰绳,只是坐在马背上不动。一炷香工夫,马忽然抖了抖耳朵,迈开步子走了起来。那汉子在后面喊着“这马怎么回事”,沈遥没有回头。
骑上马之后速度快了许多。两天后,燕山的轮廓已经清晰地横亘在前方,山脊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残雪,在日光下泛着冷淡的白光。官道开始变窄,路面也坑洼不平,像是很久没有人修过。路两旁的村庄越来越少,偶尔经过一个,也是门窗紧闭,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第三天午后,沈遥到达了燕山脚下。翻过这座山,就是嘉陵关的地界。他没有急着上山,在山脚下一个叫“三家店”的小镇停下来歇脚。
三家店说是镇子,其实只有一条街,街上有几家铺子,兼作茶棚和脚店。往来的人多是往北边去的行商和零星的兵卒,面孔灰扑扑的,都不爱说话。沈遥在一家脚店前下马,把缰绳系在门外的木桩上,走了进去。店里坐着一个掌柜,腰间挂着一把刀,不怎么像掌柜,倒像个退下来的兵。他看见沈遥进来,打量了一眼,问了一句:“住店还是打尖?”
“打听个人。”沈遥在柜台前站定,“这一带是不是有个叫柳家堡的地方?”
掌柜的表情没有变,但沈遥注意到他的手在柜台下微微动了一下——收紧了。
“有倒是有,”他说,“往北走二十里,岔路口往西拐,再走十里就到了。”他的语气很平,“那个地方不欢迎外人。”
“我不是外人,”沈遥说,“我是来找陆鹤亭先生的。他是我从前在京城时的故人。”
掌柜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东西和方才不一样了。像一口井被扔了颗石子,表面纹丝不动,但下面有水声传上来。“陆先生病了,不见客。”
“我替他看病。”
掌柜愣了一下:“你是大夫?”
“家父在世时,教过我一些方子。”沈遥从包袱里抽出一卷纸,展开,是几张药方。药方是他在京城客栈里熬夜默写出来的。陆鹤亭有旧疾,心肺不好,每年春天都要犯。这是沈遥当年在叶府时听父亲提过的,没想到在这里用上了。他不是大夫,但他读书读得多,记性也好,默几副养肺的方子写出来,纸上再用墨渍做旧,看起来像是从旧医书上撕下来的。掌柜接过去翻了两页,递回来。“你等一等,我让人去传话。”
沈遥在店里的条凳上坐下来,等着。茶是粗茶,苦,回甘短。他喝了两碗,把碗放下,目光扫过店堂里的摆设——墙上挂着几张弓,弦是松的;角落里堆着几捆箭,箭杆上落了灰,像是很久没有用过。北疆告急,家家户户都在攒兵器。这个掌柜,退下来的兵,不止是退下来的兵。
等了不到半个时辰,有人来了。来的是个年轻后生,穿着靛蓝色的短褐,身材精瘦,皮肤晒得黝黑,一双眼睛很亮,像是常年在外走动的人。他走到沈遥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说:“陆先生请你过去。”
沈遥站起来。后生引着他出了脚店,沿着一条土路往西走。土路两边是枯黄的田野,偶尔有鸦群从头顶飞过,叫声沙哑。走了约摸十里路,前方出现了一片用土坯墙围起来的宅院——柳家堡。
堡不大,墙倒是挺高,墙头插着几根削尖的竹竿。堡门是木头的,上面钉着一块褪了色的铁皮,铁皮上錾着一个“赵”字。门口站着两个兵丁,看见后生带着人来了,没有拦,侧身让开了路。沈遥走进去,堡内是一个四方院子,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
后生把他带到正屋门口,敲了敲门。“先生,人到了。”
屋里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进来。”
沈遥推门进去。正屋不大,陈设简单——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张床,几个堆满书籍和卷宗的书架。陆鹤亭坐在书桌后面,听见门响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