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时候开始替赵文远做事的?”沈遥问。
“不是替他做事,”方砚秋纠正了他的用词,“是替他递话。这两者有区别。”
“区别在哪里?”
“替赵文远做事的人,会替他杀人、替他运货、替他遮掩账目,那是他的手。我只是替他递一句话,传完了就完了,我不打听,不参与,他们的事跟我没关系。”
沈遥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格外年轻的脸。那脸上有一种很坦荡的东西,坦荡到不像是撒谎的人能装出来的。
“你欠他的人情?”沈遥问。
方砚秋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的土。“我欠他一条命。我这条腿不是被人追打落下的病根,是被人打断了扔在路边等死的时候,赵文远路过把我捡回去的。”
沈遥沉默了片刻:“所以你现在替他还债。”
“是。但我不替赵文远做事,我替他递话。我只递话,不递刀子。”方砚秋抬起头,“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没有害过你。”
沈遥看着他。他没有信,也没有不信。他只是把这件事记住了,然后问了一句:“王鹤笙说的那批东西,是什么?”
方砚秋垂下眼帘,像是在衡量这句话的后果。片刻后开口,声音很轻:“是账。赵文远在北疆这几年所有的私账,包括通州换粮的那一笔,都在里面。”他抬头看了沈遥一眼,“那批东西现在在赵文远手里,不在王鹤笙这里。你就算翻了整间宅子,也翻不出你想要的。”
沈遥站在那里,月光把他和方砚秋的影子拉成两条不相交的线,一长一短,一深一浅,像两个站在同一条河边但朝向不同方向的人。他看了方砚秋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先走了。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方砚秋还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直到他在窄巷尽头拐了一个弯,那两道目光才被墙壁隔断。
他回到落脚处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推开房门,桌上一盏油灯、一壶凉茶、一个粗瓷碟,碟子里搁着半块干饼。他从怀里摸出那块令牌在灯下翻看,又摸出那封信,拆开重新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像是要从它们之间找出某种他自己还没看清的联系——一封是父亲三年前留下的绝笔信,一块是别人父亲留下的家传令。它们都在他身上,像两片被拆散了的钥匙,分别落在不同人的手里,不凑到一起,就打不开那扇门。
他吹灭了灯。黑暗中坐着,没有动。他想,明天要去找赵文远一趟——不是去见他,是去看他。看他在哪里,见什么人,那批账他藏在什么地方。方砚秋的话只能信一半,剩下的一半,得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窗外的风从燕山那边刮过来,裹着干燥的沙土气。一个念头浮上来——赵文远手里的东西,王鹤笙手里的账,谢时安手里的令牌,他父亲的信。这些碎片像四块拼图,单看哪一块都看不出什么,但凑在一起,也许就是整幅画的四分之一。还有另外四分之三,他还没有找到。
风还在吹,外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脚步声,没有火光,没有喊杀。只有风,和一间没有点灯的屋子。他躺了下来,不再想明天要怎么布那盘棋。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凉枕里,让风声把那片刻的安静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