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完脚,简凌之并未立刻休息,她端着烛台,推开了西厢房的门。
这里已被改作书房。一股混合着旧书、檀木和淡淡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借着摇曳的烛光,可见数个高大的檀木书架倚墙而立,上面垒满了密密麻麻的线装书,沉默而肃穆。里间原是卧房,如今则布置成雅致的书斋:一张宽大的金丝楠木书桌居于中央,配着一把同样材质的圈椅。楠木特有的温润光泽与水波状纹理,在昏黄烛火下流淌着静谧华美的光晕。桌后墙上,悬挂着一幅气势恢宏的《万里江山图》,笔墨酣畅,视野开阔,与这略显逼仄的书房形成奇妙对比,也不知道是谁画的。窗边则置了一张暗红色的贵妃榻,榻上小几还摆着一局未收的残棋。
简凌之用手帕轻轻拂过桌面,纤尘不染。想来含笑日日勤拂拭。桌面上,笔墨纸砚陈设井然,既有传统的湖笔徽墨宣纸端砚,竟也有一支颇为考究的西洋钢笔,静静地躺在紫檀笔架上。
她在这过于安静、甚至有些阴冷的房间里感到一丝不适,仿佛空气中还残留着路商言伏案疾书或黯然神伤的气息。没有多做停留,她只取了那支钢笔、一瓶墨水并一沓素笺,便匆匆退回了尚有暖意的卧房。
边走边忍不住再次盘算:那张金丝楠桌子,要是能给神不知鬼不觉地卖了,得值多少大洋啊?
回到桌前,她屏息凝神,开始誊抄。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待到终于写完最后一笔,她搁下笔,长长舒了口气,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脖颈。
含笑一直在一旁安静地陪着,此刻拿起那张墨迹初干的纸,细细端详,眼中流露出惊叹:“少奶奶,您这钢笔字写得可真俊!横是横,竖是竖的,跟印出来的似的。”
简凌之揉了揉手腕,难得露出一丝属于她自己的、小小的骄傲:“旁的本事没有,就是字还勉强能看。”这是她穿越而来,少数能确确实实握在手里的技能。
“是您用功。以前您每日跟着大少爷练字,雷打不动,难怪写得这样好。”含笑由衷道。
简凌之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却想起日记本上那些工整却稚嫩的毛笔字。那个教会简灵芝识字断句、却在英年早早凋零的路商言,和那个可能去了百年后自己的身体里、不知是否安好的原主灵芝,命运的交换如此突兀又苍凉。
“就是……这写的文章,大半都认不得。”含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指着纸上的字,“瞧着比平常的书信难懂许多。”
“是《庄子》的开篇,《逍遥游》。”简凌之解释道,语气轻松起来,“明天把这个带给淮山,让他拿去给学堂的先生们看看。虽说替人抄书、代笔写信挣不了什么大钱,但好歹是个进项,细水长流,总比坐吃山空强。”
“若能成,那可是比您以前没日没夜做绣品轻省多了!”含笑很是赞同,随即又心疼地说,“想起您以前熬得眼睛通红的样子,我就……”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简凌之打断她,语气坚定,“活法儿总得变变。”她心中已有计划,“等这抄书的营生有点眉目,我再去会会那位二爷,看看他那儿,有没有什么更宽阔的财路。”
“二爷?”含笑愣了一下,“他……怕是忙得很。自从大爷的丧仪办完,他就回过老宅一次,还是匆匆来去的。”
“哦?这么日理万机?”简凌之挑眉,兴趣更浓,“他都忙些什么生意?你可知道?”
“具体的奴婢也不清楚,只听前院的婆子们嚼过舌根,说二爷手底下管着好几间铺子,有跟洋人做货品往来的,也有本地的绸缎庄、茶庄。哦,对了!”含笑想起什么,补充道,“二爷留洋学的好像是……盖房子?对,就是盖房子的那种学问!所以除了生意,听说还在什么洋人的工程局挂职,或者帮人设计宅院图纸呢,总之是极体面又忙碌的。”
“建筑……不是医学或文学啊。”简凌之低声自语,若有所思。这倒是和她“民国海归”的刻板想象有些出入。还以为也是个弃医从文的商人呢。
“可不是嘛。”含笑接着说,语气里带上一丝敬畏与疏离,“二爷跟咱们大爷性子截然不同。大爷是温润如玉的读书人,二爷……听说做事极有手腕,雷厉风行,连老爷有时都要让他三分。他回国后整顿家业,好些积年的老掌柜都服他。就是……”她压低了声音,“就是性子有些冷,不太容易亲近。下人们都说,二爷那双眼睛看人时,仿佛能一下子看到人心里去,怪怕人的。”
简凌之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位未曾谋面的小叔子,形象在她脑中逐渐清晰,也越发显得神秘难测。
是障碍,还是契机?
她吹熄了多余的蜡烛,只留床边一盏小灯。“先不想了。明天先把抄书的事落实。二爷那儿……总有机会碰面的。”
窗外夜色深沉,偶有寒风吹过檐角,发出呜咽般的轻响。简凌之躺在陌生的雕花木床上,手握那根微凉的金条,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
活下去,并且要活得更好。这个念头清晰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