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银元换来的出行自由,她自己也不知道值不值。
结果在第二天,太太那边派人来传话说不让她随便出门,简凌之才意识到,那一块银元显然是拿肉包子打了狗。
“我该说这许妈不贪财且忠心呢,还是该说她贪财嫌一块银元少呢。”简凌之听了主院儿的传话后,有些气恼。“虽然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但没想到当天就暴露了!”
“就是啊,这个许妈,还收了我们一块银元呢,结果扭头就去告状!”含笑一边跟着骂,一边手里打着络子。“少奶奶别急,我每五天还能出门一次,到时候当您和淮山少爷的信使,顺便把我打的络子拿去卖了。”
简凌之看着含笑有些感动:“苦了你了......跟着我。”
含笑停下手里的活儿,反驳道:“您说的哪里话,能跟着您是我的福气。”
简凌之在心中呐喊,跟着我简直就是你的晦气啊!
“或者,我们可以想想办法......”简凌之看着含笑,转了转眼珠。“比如我可以扮成你偷偷溜出去,这样我还能去看看那个铺子。就是不知道家门口有没有人管。”
含笑琢磨着前院儿的情况。“倒是有一个人,每次我出门的时候,进出都要跟他对牌子,如果他能睁只眼闭只眼......”
“或许我们可以试试!”简凌之给钢笔重新灌了墨水:“船到桥头自然直嘛。对了,你说我这给人代笔,一个月能有多少钱?”
含笑偏着头大概算了算:“可能得有一块银元吧?”
“一块银元?!”简凌之不可置信,提高了嗓门:“那我上次给了那老婆子一块银元岂不是一个月的工钱!”
含笑陪笑道:“毕竟许妈一直跟着太太见过不少好东西,给少了也未必会帮咱们办事嘛......”
损失了一个亿的简凌之仰天长叹,然后继续奋笔疾书起来。“诶,你刚才说代人抄书,又是什么意思?”
“就是学堂里的先生罚人抄书,他们就会花钱找人代抄。”
“这营生倒是不错,那些富家子弟人傻钱多,抄书不用动脑子,还能顺便看书,岂不是一举两得。”
“话虽如此,也不见哪个先生天天罚人抄书,算是可遇不可求吧。”含笑将打好的络子归拢到一起,起身为简凌之倒了杯茶。“不过也不是所有富家子弟都人傻钱多,您看咱家大爷和二爷,不都是风什么月的君子么?”
简凌之跟着笑笑:“光风霁月。”她放下茶盏,将誊好的信笺按次序叠好,一张一张放入信封,递给含笑,含笑蘸着鱼胶封缄。简凌之看着自己写了三个钟头的书信,顿时觉得这生活,果然是开始挣钱的时候才有了盼头。“含笑,我看书房里有少爷的文房四宝,明儿个帮我研磨吧,这破钢笔太难用了。”
“全平城独您嫌这舶来品硌手。”含笑拿起被简凌之扔在一边儿的钢笔,用帕子擦了两遍。“这笔是二爷当年从法国捎回的稀罕物,记得大爷锁在柜子里半年不舍得用。平城可是没有铺子卖,上回淮山少爷看到您送过去的那两页字,说这笔价值不菲,有不少有钱人不识字,但却识货,用钢笔写信能多给些润笔费呢。”
简凌之吓了一跳:“那你赶紧收起来吧,我可不敢暴殄天物。”
晚上,简凌之沐浴过后,将三柱线香插进龟裂纹香炉中。
“商言少爷,且容我借守丧之名暂栖府中。也请原谅我擅自拿走了一块银元,原不知您枕匣里的银元这般值钱。等我今年攒够了钱便会主动离去,代替灵芝好好活着,如今既承了这躯壳,往后的路自该由我走。在灵芝的日记里,您是陌上人如玉的君子,您若已转世到那太平年岁......遇见借我形骸的灵芝姑娘,你二人定要认出彼此,好好生活下去。”她双手合十向着牌位拜了拜。然后忽然想到什么,复又闭上眼睛念叨:“我不知那支钢笔的分量,竟如此金贵。我已将它与您的旧物收在一处,勿气勿气!”
半夜,简凌之关好房门从屋中各个角落翻出了她这些时日找到的所有金银细软,金条银元,铺了个手帕在床榻上,趴在床上一个一个摆弄着。
她将三根大黄鱼摊在帕上。“一根是灵芝存给淮山的,这个得找时间再还给他,不能动。这两根是灵芝走前转赠给二爷和小妹的......大少爷留给灵芝的遗物,应该归灵芝所有吧......”简凌之擦了擦鼻子,沉默了一会,把那两根单独放到了一边:“算了,先充当备用金吧。”然后她又扒拉了一下那首饰四件套,这都是路商言买给简灵芝的,即使是在那般拮据的境地,她都没有典当这几件首饰,想来对她来说意义非凡。“这四样也不能动......”她拿出来在身上比划了一下,把这几件首饰装回匣子里:“灵芝,商言少爷予你的念想,我必原样守着。你所有的衣物,等我以后有钱裁了新的,就会把它们跟大少爷的遗物收在一起,你放心。”收好这几件东西,能用的钱已然所剩无几,她翻来覆去数了好几遍帕子上的那几块银元,八块......如果一个月只能挣一块钱,那就是八个月工资。“算了,聊胜于无吧。”
简凌之清点完财产,又把他们都分别放回了原先的角落,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床架发呆。“哎,要是能把这床卖了,我就万事不愁喽!”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原先的简灵芝都不算富裕。家里只是个能勉强维持生计的裁缝家庭,作为长女还要拿出钱接济弟妹,甚至连毫无血缘关系的淮山去上学的钱,都是她靠卖绣品做嫁衣得来。大少爷路商言看上去是个标准的读书人,因为身子骨弱,早就没有继承这偌大家产的资格,过上了闲云野鹤偏安一隅的悠闲日子。从书房的藏书数量,到每本书的新旧程度都能看出这个大少爷与世无争只爱看书的性格。想来对那地皮和铺子也是疏于打理,横竖公中月例准时送来,且这东院的一应布置,都是顶好的家具,随便拿出一个卖了,都能是一笔不菲的收入。所以对于媳妇灵芝来说,在这家里可以吃好住好,但因为还要接济娘家,想来也没享上清福。
“铺子......东街绸缎庄......”简凌之呢喃着,打起那铺子的主意。想来忙着建筑事业的二爷路商临,哪看得上这摇摇欲坠的老字号。更何况,现在土货不值钱,洋货才最为紧俏。“洋货......”简凌之想到了那支钢笔,接着突然下床去翻那妆奁。果然翻出来一个她之前看到了却没当回事的东西。
“这玩意儿得是洋货了吧。”简凌之用那一小管东西在手背上轻轻涂了一层,立马出现了红色的印子。“口红,钢笔,怀表......”她想到含笑说路商临也有自己的生意。“得跟他聊聊......”她将口红管往八仙桌重重一磕,或许他有进货途径。
要说这含笑的办事效率是出奇的高,简凌之有时候都羡慕她身上用不完的能量。
这是简凌之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四日。中午,正在书房整理路商言留下来的藏书,含笑提着食盒进了厨房。她放下手里的书,也跟着进去。
“少奶奶您去中堂稍等会,我把这饭热热就可以吃了。”含笑起灶,从食盒里端出来一盘炒白菜,一盘蒸茄子,一小盘雪里蕻和四个馒头。“这菜素了些,等到时候我把那些络子卖了,买二两肉回来给您开开荤。”
看着含笑在灶台前面忙活,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简凌之决定不上去添乱。“没关系,素菜健康,我也不爱吃肉。”简凌之摸了摸肚子,跟上辈子因为久坐而有小肚子的自己不同,这个身体确实是瘦了一些。“等以后我有了钱,带你去吃更好吃的东西。”
含笑重重点点头,对于简凌之画的饼颇为期待。
“对了。”简凌之看了看外面晴朗的天气:“我看这几天天气不错,书房里有些书看起来受潮了,要不然拿出来晒一晒吧。”
含笑一边给食盒里的菜回锅,一边接话道:“少奶奶莫被日头骗了,清明谷雨前后的天,说变脸就变脸,不如再过些日子等这阵雨过去了,再晒书也不迟。”
简凌之一愣,原来清明都过了,穿堂风掠过简凌之宽大的衣袖,激得她打了个寒颤,这才惊觉原主的身子竟这般畏寒,都阳历四月的天气,还会手脚冰凉。
自简凌之坚持撤去主仆规矩,含笑虽卸了侍立布菜的习惯,却总不忘执起银筷时不时给简凌之夹菜。此刻见她只拨弄着碗中的一块茄子,含笑忽地抿嘴:“前日张妈还说呢,少奶奶您这饭量,倒比廊下画眉鸟还精巧。”
本来就对吃没兴趣的她,来到这个吃不了几口就饱了的身体里,让她不自觉感叹:“这不歹瘦死!”简直是她前世的人生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