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淮山收回视线,压下心头翻涌,语气依旧平静,“只是万事小心为上,姐姐若出门不便,我每晚过来一趟也不麻烦。”
“别这么折腾!”简凌之忙道,“你上次不是说三日内写好就成?我再想想办法,看往后能不能多出去几趟。”
“不麻烦。”淮山望着她,眼神认真,那专注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执着,“能见到姐姐,我很欢喜。”
被他那样看着,简凌之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生怕那双过分清亮的眼睛,瞧出自己皮囊下的异样。
“姐夫的书房藏书颇丰。”淮山适时转开话题,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翻看,姿态闲适,仿佛方才那灼人的目光又只是错觉。“姐姐这儿可收有兵书?”他随口问。
“兵书?”简凌之回想了一下,记得昨日似乎见过几本,便端起烛台朝里侧书架走去,眯着眼一本一本扫过,“你想看哪本?《六韬》?《孙膑兵法》?咦,《鬼谷子》算兵书么?”
这些书大多崭新,想来路商言对兵家之事并无兴趣。
未听见淮山回应,简凌之举高烛台朝他方才站立的方向照去,却发现人已不在原处。正疑惑间,头顶忽地传来淮山低沉柔和的声音:
“我要这本。”
一只手从她身侧探出,取下了书架最高层的一册。简凌之还未看清书名,那书已被取下。她脑中一空,下意识转身,还未完全转过去,便感觉到身后逼近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她轻轻笼罩。
淮山站在她身后,高出大半个头。她的脊背甚至能隐约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度,可他偏偏将距离把控在毫厘之间,衣袂未触,呼吸却已悄然交缠。
简凌之心脏漏跳一拍,又默默转了回去背对着他。想开口,喉咙却有些发干,她更怕她一开口,那颤抖的声音就会暴露她此刻的紧张。
“你……”
“这本书,我能借去看看么,姐姐?”
声音已从身后移至身侧,简凌之却如梦初醒,见淮山已退开几步,站在几尺之外,手里拿着那本书神色如常。她轻轻吸了口气,放下烛台压低声音:“当然,你随意。”
淮山点头,将书收入怀中,仍是那副温润笑意:“那淮山先告辞了,近日多雨,姐姐莫要贪凉,出门记得带伞。”
简凌之仍站在原地平复着心绪,点点头:“你也是。对了,带把伞走吧。”
说着便要去找,却被淮山抬手轻拦,他指向窗外:“姐姐,雨已经停了。”
“是么……”简凌之望向屋外,夜色浓重,辨不清雨势,她也无心细究,“路上当心。”
淮山拱手一揖:“姐姐好眠。”言罢撩袍转身,迈出了书房。
简凌之怔怔看着书房外青砖地上模糊的水光,却见那道身影即将没入廊下夜色时,忽又顿住脚步回过头来。烛光将他半边面容映得明暗交织,那双眼睛却如同月光下的豹子般,亮的骇人。
“姐姐。”他声音放得很轻,似乎是怕吓到她而刻意压低了声音,“方才取书时,我看到你想躲。”
简凌之的心脏猛地一跳。
淮山踏回半步,“为什么躲我?”他问,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却比直接的质问更让人心慌。
“我……”简凌之握紧了袖中的手,指尖掐进掌心,“我没有。”
“是么?”他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带着探究的锐利,“我从前替姐姐整理衣领、拂去肩头落叶时,你从不曾躲我。”
他朝她又走近一步,这次跨进了门槛内。夜风随着他的动作卷入,烛火猛地摇曳,在他眸中晃动,深不见底。
“现在的姐姐……”他停在她面前,咫尺之距,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好像很怕我靠近。”
简凌之下意识后退,腰却抵上了坚硬的书架,无路可退。
淮山伸手,不是碰她,而是越过她肩头,从她身后的书架上又抽出一册书。这个动作将他半个人笼在她身前,清冽的、带着雨夜湿意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带着一种令她战栗的侵略感。
明知不该靠近,却控制不住想试探她的边界,想看清这缕陌生灵魂的真实反应,矛盾的情感在胸腔里冲撞。
“这本......”他将书轻轻搁在她手边的桌案上,声音压得低柔,带着蛊惑般的耐心,“讲的是前朝旧案,曲折离奇,姐姐若夜里无聊可以翻翻解闷。”
他并未立刻退开,反而就着这个俯身的姿势,侧首看向她。烛光在他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影子,薄唇近在咫尺,温热呼吸拂过她的耳畔。
“姐姐。”他唤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清晰,敲在她心上,“你说……人若是肉身与灵魂分离,还会是原来那个人么?”
简凌之浑身一僵,瞳孔骤缩,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淮山却在这时直起身拉开了距离,仿佛方才那句石破天惊、直指她秘密的话,只是随口一提的夜谈闲话,或是他从那些异物杂谈里看来的无稽之谈。
“玩笑罢了。”他眉眼舒展,又恢复了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仿佛刚才步步紧逼、言语如刀的不是他,“最近看了些杂书,喜欢胡思乱想。姐姐早些歇息,我走了。”
这回他真的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最终彻底融进深沉的夜色。
简凌之靠着书架,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手心里全是湿冷的汗,心跳如鼓,久久不能平息。
他知道了。
他一定知道了吧!他怎么猜到的?
为什么不戳穿?他到底想做什么?
不对,如此离奇的事情,她自己甚至都不能理解,这个少年又怎会猜到?
或许......他只是接受不了姐姐性格上的变化......
纷乱的念头几乎将她淹没。她在冰凉的地上不知坐了多久,直到浑身发冷才撑着站起来,依次吹熄了屋中的蜡烛,借着窗外稀薄的微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卧房。
躺在床上,书房里那一幕幕在脑中反复闪现。他湿发的模样,他温润的笑,他逼近的气息,他最后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问话,脸上竟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烫。
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低声骂了句:“醒醒!那是个十五岁的弟弟……而且是个危险系数不明的弟弟!”
鄙视完自己,她使劲闭上眼强迫入睡。可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窗外雨声又渐渐沥沥响起时,才终于被疲倦拖入不安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