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含笑便端着热水进了卧房,轻轻在帐子外唤了一声:“少奶奶?”
“嗯……”简凌之面朝墙侧躺着,懒懒地哼了一声,便再没动静,仿佛又睡了过去。
“少奶奶。”含笑锲而不舍,声音放轻了些,“今儿早上吃小馄饨呢,您前几日不是还念叨来着?”
简凌之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含含糊糊地咕噜了一句:“先放那儿吧……我太困了,昨儿后半夜才合眼,让我再眯会儿……”
含笑没放弃,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您前两日不是让我打听二爷的动静么?方才去正院拿早点,听说二爷今儿一早就过来,要带着大小姐出门呢。”
帐子里静了一瞬。
简凌之在脑子里将这句信息慢吞吞地过了一遍,随即倏地睁开了眼,直愣愣盯着床顶,语气里的慵懒睡意一扫而空:“含笑,去帮我把早饭装进食盒,我一会儿去小姐院子用早饭。”
“啊?”含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掀开床幔扶着她起身,“这么早就过去?大小姐那边怕是还没准备……”
“机会转瞬即逝,必须抓住。”简凌之一边胡乱趿拉着鞋,一边快速吩咐,“时间紧迫,帮我把昨天那件月白色绣梅花的袄子找出来,我自己洗漱就行。”
“是。”
简凌之迅速洗漱完毕,换上那身素净却不失精致的袄裙,又从首饰匣底层翻出那朵小巧的白色绒花,对着模糊的铜镜匆匆别在鬓边。
统共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她便已穿戴妥当,提上了那只装着热腾腾小馄饨的食盒。临出门前不忘回头嘱咐含笑:“不用管我,你自己好好吃饭,我没准儿还能在那边蹭顿午饭呢。”
含笑哑然失笑,只得扶着她出了东院,穿过那片废弃的小园子,来到通往路晚伊院落的角门。开门的小丫鬟见到简凌之,脸上明显闪过一丝诧异。
“大少奶奶。”小丫鬟匆匆行了个礼,目光落在简凌之手中的食盒上,有些无措,“您这是……”
简凌之微微蹙眉,端出几分大少奶奶的架势:“来看看你家小姐。”
小丫鬟呆了一秒,呐呐道:“没、没听说您要过来,这……”
“怎么?”简凌之打断她,语气带上一丝不耐,“我来晚伊妹妹的院子,还需提前通报不成?”
“不不不,奴婢不敢!”小丫鬟连忙摇头,又福了福身,“大少奶奶稍候,奴婢这就去回禀小姐。”说完,急急忙忙转身小跑着进去了。
见她走远,简凌之回头对含笑眨了眨眼。含笑松了口气,低笑道:“还以为她真就把咱们拦在外头呢。”
“那也得厚着脸皮进。”简凌之掂了掂食盒,眼神笃定,“今天我可有大事要办。”
“少奶奶别怪她不懂事。”含笑小声道,“这府里上下,如今对咱们东院多是避着的。”
“我知道。”简凌之语气平静,“好在只是去通传,没直接一棒子打出来,就算客气了。”
含笑心下黯然,仍有些担心:“真不用我跟着您进去?”
“不用不用。”简凌之摆摆手,笑容轻松,“你回去好好吃饭,不用担心我。对付小姑娘我一个人就够了。”
正说着,方才那小丫鬟又小跑着回来了,到了简凌之跟前,竟直接噗通一声跪下了。
“你这是做什么啊?!”简凌之吓了一跳,“年都过完了,怎么还行这么大礼?”她顺手将食盒放在地上,含笑连忙上前提在手里。
“大少奶奶恕罪!”小丫鬟头埋得低低的,“小姐请您进去呢。”
简凌之松了口气,一把将女孩拽起来又身手替她拍了拍膝盖上沾上的土,看她吓得脸色发白,不由放柔了声音宽慰:“快起来,我又不是慈禧太后,你慌什么。以后见了我不必行此大礼,现在讲究人人平等,这些虚礼能省则省吧。”
“是……是。”女孩头垂得更低,几乎只能看见她的发顶。她慌忙侧身让开,引着简凌之进了院子。
路家小姐的院落与东院大小相仿,却精致雅趣得多,显然是费了心思布置的。四周花圃环绕,虽未到繁花盛放的季节,已能想象夏日里姹紫嫣红开遍的景象。简凌之隐约嗅到一阵清甜花香,抬头望去,不远处两株桃树已绽开淡粉色的花朵,团团簇簇,煞是好看。再想起自己院里那两棵据说由路商言精心养护、却长得严肃板正的老松树,她不禁在心里摇头。果然,即便是文人,男人的审美……啧,也就那样了。
“大嫂。”
一声清脆的呼唤拉回她的思绪。正堂门口,路晚伊亭亭而立,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苹果绿洋装裙,脚踩一双小巧的米白色高跟皮鞋,正笑盈盈地望着她。
简凌之目光掠过那身质地精良、颜色匀净的绿裙子。听说这颜色在从前不易染制,这身行头怕是价值不菲,领口与袖口精致的刺绣更是手工无疑。
她心里又默默啧了一声:
果然,这路家上下,就自己一个真穷人!
面上却已挂起亲切笑容迎了上去。待两人走近,路晚伊微微提起裙摆,姿态优雅地行了一个西式的屈膝礼。
简凌之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袄裙,果断放弃了效仿的念头。于是,她规规矩矩地回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这是她来到这里后为见长辈现学的,动作略显生涩却姿态端庄。
路晚伊见状连忙直起身,上前一步扶住她:“大嫂快不必多礼。”
一个穿着洋装行屈膝礼,一个穿着袄裙行万福,画面怎么看都有些微妙的滑稽感。简凌之顺势直起身,拍了拍路晚伊的肩膀笑道:“小妹,下次咱俩见面,打个招呼就好了,不必行此大礼。不过话说回来,你这身洋装可真漂亮。”
路晚伊用手中的蕾丝折扇半掩住脸,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是二哥给我定做的,说如今南方的时髦小姐们都这么穿。就是这屈膝礼,我还练得不好,难怪二哥说我笨……”
“要我说,这屈膝礼伤膝盖,以后别练了。”简凌之从善如流地接道,“我觉得见面点点头,或者握手鞠躬就挺好,又大方又简单。”
路晚伊被她说得笑意更深,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往屋里引:“大嫂用过早餐了么?正好一会儿二哥要过来,咱们一起用些吧。”
正合我意。简凌之心下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转头对提着食盒的小丫鬟道:“把食盒给我吧。”
小丫鬟连忙躬身:“奴婢拿进去就好。”
路晚伊好奇地看向食盒:“大嫂还带了东西来?难道是什么稀罕物?”
“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简凌之笑道,接过食盒,“想着过来看你,便把我院儿里今早的馄饨带了些过来,给你添个菜。”
两人说笑着进了正堂,屋内陈设比东院正房更为精巧雅致,多了许多女孩家喜爱的花鸟屏风和瓷偶摆件。一扇偌大的苏绣座屏摆在进门不远处,恰到好处地隔断了外界的视线,营造出一方私密天地。
绕过座屏,里面设了一张不大的红木圆桌并四只绣墩。路晚伊引着简凌之在正对屏风的主位坐下,自己则挨着她落座。
简凌之坐定,这才从宽大的袖笼里摸出一本巴掌大小、装帧颇为袖珍的书册,轻轻放到路晚伊面前。
“这是……”路晚伊拿起书好奇地翻开。
“前几日听妹妹提起想学洋文,我整理书房时恰巧翻到了这个。”简凌之语气柔和,“也不知能不能派上用场,就先给妹妹拿来了。”
路晚伊的眼睛瞬间亮了,爱不释手地翻看着那本小书,嘴角的笑意压也压不住:“大嫂真真是及时雨!晚伊这几日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入门书呢。太太不许我学这些,每日只让读《女诫》、念些之乎者也的旧文章,实在无趣。前儿个求二哥借我几本,可他不在咱家里住,况且他学的是德文,家里也没有合用的英文书……”她把书轻轻地捧在胸前,看向简凌之的目光满是亲近,“还是大嫂懂我。”
简凌之了然一笑。她昨日在书房角落发现这本蒙尘的英文入门小册子时也是灵光一闪。书里用汉字标注读音的方式虽显笨拙,但在这个年代,已是难得的工具。更重要的是,谁说她穿越而来毫无特长?这不就是天大的机会么?
如果硬要说她有什么一技之长,那不就是外语么!
“你大哥在世时,曾教过我一些皮毛。”简凌之顺势说道,语气温婉,“正好小妹也在学,往后咱们还能互相督促做个搭子。”
路晚伊闻言,眸子更亮了:“大嫂也喜欢学洋文?那太好了!以后晚伊可要多去叨扰大嫂,向您请教了。”
“不用不用。”简凌之连忙摆手,笑容堆得格外真诚,“我来你这儿也是一样的,你院子景致好,花儿也香,我巴不得多来走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