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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有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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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商临走到花厅门口那扇紫檀木嵌玉石屏风前,便听见里面传来两个女孩清亮的说笑声。一个是妹妹晚伊,另一个声音有些陌生。真正让他脚步顿住的,是那陌生嗓音里流利吐出的一连串音节分明的词句。

他反应了几秒,才确定那就是英文。

而且,是发音极其纯正、语调自然流畅的英文。

他微微蹙眉,这个家里谁会说这么地道的英文?大哥路商言是这个家里最聪明的人,或许会一些,但以他常年缠绵病榻、接触有限的情况来看,绝不可能达到这种程度。

绕过屏风,眼前的景象让他又是一怔。

穿着苹果绿洋装发髻精巧的路晚伊,正托着腮一脸专注地听着身旁的人念书。而那个念书的人隐一身素净的月白缎面袄裙,乌发松松挽了个髻,鬓边只簪了朵小小的白色绒花。侧脸线条柔和,垂眸看着书册,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是简灵芝。他那位印象中总是低眉顺眼、说话细声细气、甚至有些怯懦的大嫂。

可此刻的她完全不同。

背挺得笔直,指尖轻点着书页,念着那些陌生音节时,嘴角带着自信的弧度,眼神清亮有神,整个人笼罩在从雕花窗棂透进的晨光里。那种沉静而自信的气场,竟让他恍惚想起在慕尼黑的广场上,听过的那些学者演讲时的神采。

是她?路商临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他停在屏风边没有立刻出声,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他今日只是要带路晚伊出门逛街,并未像往常那样将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几缕柔软的黑发随意垂落在额前和鬓边,少了几分惯常的冷峻精干,倒衬得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变得柔和。

端着早饭的侍女们鱼贯而入,为首的见到他忙福身:“二爷。”

圆桌旁的两人这才惊觉他的到来。路晚伊眼睛一亮,连忙站起来小跑过去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二哥!你可算来了!”不由分说便将他拉到简凌之对面的位置坐下。

简凌之没料到他来得这样悄无声息,合上书,脸上飞快闪过一丝被抓包般的局促,随即迅速调整表情露出一个客气的微笑,无可挑剔却也毫无温度。

“大嫂。”路商临冲她略一点头,声音平淡,透着公式化的礼貌与天然的疏离。他今日回府是为妹妹,并不想节外生枝。

“不知道二叔今天过来,打扰你们兄妹说话了。”简凌之弯了弯眼睛,瞎话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

路商临没接这无意义的客套,目光落在她面前那本英文入门书上。他伸手,修长的手指将书拉到自己跟前,随手翻了翻。书页边角有些磨损,但内页干净,显然被主人翻阅并保存得很好。

“大嫂学过洋文?”他抬眼,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她的脸,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流利的口音,与过去判若两人的神态……这转变,未免太大了。

“啊……”简凌之心里一紧,路晚伊天真好糊弄,眼前这位可不好打发。她面上却故作轻松,语气随意,“之前跟你大哥学过一些皮毛,打发时间罢了。”

路商临指尖在光滑的书页上轻轻划过没说话。他兄长路商言确实通晓英文,水平几何他虽不清楚,但能把口音练到这般地步?且是在没有母语环境、仅靠“打发时间”的情况下。方才他听到的那几句,发音之准确,连读之自然,绝非一朝一夕之功。那份自信,更非那个曾因初次见面紧张得在他面前打翻茶盏的简灵芝所能掌握。

“大嫂口音纯正。”他将书递还给一旁眼巴巴看着的路晚伊,语气依旧听不出波澜,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英伦三岛住过些年头。”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实则试探意味明显。简凌之迎上他探究的视线,那双眼眸颜色偏深,此刻映着窗外天光,显得格外幽邃沉静,像一口古井,让人看不出底下是暖流还是寒冰。

“二叔过奖了。不过是多听、多学、多看罢了。”她笑了笑,决定将话题引开,“倒是听说二叔精通德文,以后若有不懂的,恐怕还得向二叔请教呢。”

路商临闻言,脸上连一丝客套的笑意都懒得摆,只淡淡应了一声,算是回应,显然对此话题毫无兴趣。他转而看向妹妹,语气缓和了些:“正好晚伊想学英文,我还愁找不到合适的入门书,倒是多谢大嫂费心了。”话虽如此,这份“费心”背后是什么,他持保留态度。

“就是说呀!”路晚伊抱着书,笑眯眯地看着简凌之,“以后我要常向大嫂请教!”

“惭愧惭愧……”简凌之被这对兄妹一唱一和弄得有点尴尬,干笑着摆摆手,心里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铺子的事,还有那件更要紧的事,得赶紧找机会说!

侍女们开始布菜,瞬间转移了简凌之的注意力。淋着花椒油的嫩菜心、烹白肉、口蘑煨鸡、春卷,还有一盅奶白色、表面飘着油花的老鸭汤……她心里默默咋舌,感觉眼睛已经饱了。

当自己院里早上能吃碗小馄饨就算改善伙食时,这边已经开启满汉全席的节奏了?这大清早的,谁吃得下这么横的菜啊!来自现代的灵魂在无声呐喊。

正暗自腹诽,一碗清汤小馄饨被轻轻放在她面前,汤色清澈见底,飘着几点翠绿的葱花和深紫的菜丝,与她面前那桌琳琅满目的大餐形成了惨烈对比。

“大嫂早上就吃这些么?”路晚伊看着那碗朴素到寒酸的小馄饨,眨了眨眼,有些不解,“看着简单了些,尝尝我小厨房做的春卷吧,里面放了冬笋丝、火腿丝,还有提鲜的鱼翅呢。”说着,便用公筷夹了一个春卷放到她手边的小碟里。

“多谢晚伊妹妹。”简凌之看着碟子里那个内涵丰富的春卷,努力维持笑容,“我胃口小,早上吃不下太油腻的,倒是你们,早上吃得真丰盛。”岂止是丰盛,简直是奢华!

“大哥身子弱,饮食需格外精细清淡,想来大嫂也习惯了。”路商临这时才又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他面前放着一只造型别致的瓷杯,里面盛着深褐色的液体,散出独特的焦香。戴着戒指的食指正把玩着杯柄,见简凌之的目光落在那杯子上,便抬了抬眼随口问道,语气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客套:“大嫂要尝尝么?”

简凌之下意识接口:“我喝咖啡睡不着觉。”说完才觉失言,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时代的深闺妇人,是不是认不得咖啡这种东西?

路晚伊果然捕捉到了关键词,惊奇地睁大眼睛:“原来大嫂喝过咖啡!”

简凌之心里暗叫不好,面上却强作镇定,笑了笑没接话,只抬眼悄悄去瞥路商临的反应。

路晚伊立刻皱起小脸,对着路商临抱怨:“二哥!你可别让大嫂喝这个,上次你骗我喝了一小口,苦得像药汤子,晚上还瞪着眼睛到天亮!洋人的东西,咱们可消受不起。”

路商临正好举起杯子送至唇边,听到妹妹的话,他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深色的眼眸透过洁白的杯沿上方,极快地掠了简凌之一眼。那眼神很短,却锐利得像能刮开表面那层温婉客套的伪装直探内里。随即,他若无其事地啜饮一口,喉结轻轻滚动,然后放下杯子,目光转向了窗外摇曳的花枝。侧脸线条在晨光里逐渐柔和,那几缕垂落的黑发更添了几分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少年感。他仿佛对这个小插曲毫无兴趣,又仿佛一切反常都已尽收眼底,只是懒得点破。咖啡……睡不着觉……她倒是了解。

简凌之摸不准他那一眼究竟是何意味,心头有些发虚,只好低头小口小口地吃着自己那碗清汤馄饨,已味同嚼蜡。

“对了二哥!”路晚伊又想起什么,兴致勃勃地说,“一会儿你不是要带我再去做洋装么?带大嫂一起去吧?大嫂还没有洋装吧,正好一起做一套!”她转向简凌之,眼神热切。

简凌之心里苦笑,面上刚想搬出“太太不允”、“不合规矩”、“守丧不宜”之类的万能理由搪塞过去,就听路商临先开了口,声音冷淡而干脆,不留丝毫转圜余地:

“大嫂深居简出,你就别难为她了。”他拿起雪白的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却带着终结感,“更何况……”他目光终于再次落到简凌之身上,从上到下很快地扫了一眼她那身素净保守、与这花厅格格不入的袄裙,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我看大嫂,应该也不喜欢穿洋装。”

简凌之所有准备好的推脱之词,被这句话结结实实地堵在了喉咙里。她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这话说得……既像体贴她处境不便,又像干脆利落地划清界限,还隐隐带着点“你并非此类人,不必勉强融入”的漠然,甚至……有点“别来凑热闹”的意味。她暗暗瘪了瘪嘴,有点憋闷,就好像我多想去一样!切!

“是啊。”她顺着他的话,笑容有点发僵,干脆破罐子破摔,“太太不喜欢我总出门,你们兄妹俩好好去玩儿吧,不用管我。”才怪,我管你们去哪儿,我的正事还没说呢!

她顿了顿,知道时机稍纵即逝不能再拖了,索性抬起头直接看向路商临。对方已经放下了餐巾,又恢复了那副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只想快点结束这顿早餐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几句话只是应付妹妹的随口之言。

“二叔。”简凌之清了清嗓子,将语气放得认真而恳切,“一会儿若得空,我有些话想单独同您谈谈。是关于东街那处铺面的事,还有些别的要紧事。”

路晚伊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又看看自己二哥,似乎察觉气氛有些不同。

路商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那杯咖啡,将剩余的小半杯一饮而尽,然后才放下杯子,对旁边侍立的丫鬟吩咐道:“都撤了吧。”

他这话是对下人说的,目光却看着桌上那些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精美菜肴,也没有立刻回应简凌之的请求。

几个侍女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却无声地开始收拾杯盘。看着那一道道几乎没动过的早点被迅速端走,简凌之心里那个来自现代、勤俭节约的灵魂又在哀嚎:浪费可耻啊!暴殄天物!果然朱门酒肉臭……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正好有侍女分别端着漱口用的清茶和净手用的温水、干净帕子过来。这次她学会了,没有像初来乍到时那样,闹出把漱口茶喝下去的笑话。她从容地接过小巧的漱盂和茶杯漱了口,又用温度适宜的湿帕子仔细擦了擦嘴角和每一根手指,然后才接过另一块干爽柔软的丝帕,轻轻按压唇角。

没吃几口东西,一套流程倒是一个不能落下。

做完这一切,她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总算没在这位眼睫毛都是空心的二爷面前露什么怯。

路商临一直安静地看着她完成这一套大家闺秀用餐后的标准流程,看不出情绪,只是那目光在她熟练自然的动作上多停留了一瞬。礼仪无可挑剔,甚至比从前更从容。直到她放下帕子,他才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转而对着路晚伊,语气难得温和起来:“你不是还要去换身出门的衣裳?先去准备吧,别让裁缝等久了。”

路晚伊乖巧地答了一声“好”,又对简凌之抱歉地笑笑,这才带着自己的贴身侍女离开了花厅。

一时间,宽敞的花厅里只剩下他们二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余香以及窗外飘进来的草木清气。阳光更加明亮灼热了些,透过精致的窗棂,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整齐而耀眼的光斑。

简凌之正了正神色,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而路商临则重新向后靠进椅背,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光滑冰凉的红木桌面上,另一只手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轻叩了两下。他侧脸依旧淡漠,甚至微微偏开了视线,摆出了一副“我听你说,但请长话短说,并且不要期待太多”的清晰姿态。

“咳……”简凌之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如同岗哨般伫立的侍女们,压低了声音,“二叔,这里说话恐怕不太方便,咱们……能不能到书房去说?”她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谄媚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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