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凌之一路磕磕绊绊出了园子,扶着月洞门的青砖喘匀了气,回到东院时日头将将悬在头顶,一想到马上就能有钱挣,看见院中杵着的那两棵松树都觉得别具一格起来。
“少奶奶回来了。”含笑穿了一身杏红布衫从正堂奔出,鬓边绢花随着脚步轻颤。她亦步亦趋跟着简凌之回到正堂坐下,斟茶时瞥见简凌之肩头蹭的墙灰,忙抽出帕子要掸,却被拦住了。“您可见到二爷了?”
简凌之仰颈饮尽杯中茶水,总算解了焦渴,刚才一口气说了许多话,连口水都没喝上,果然自己在这个家不仅穷,且毫无地位可言。“见着了,还同二爷做了桩买卖。”简凌之笑笑,对刚才自己的表现甚是满意。
“生意?”含笑不解,复又笑着说:“我不懂那些大人物的事,就知道少奶奶马上就有钱了,是不是?”
简凌之看着含笑,点点头夸赞道:“一语中的!正是如此,虽说亏了点利润,但以我现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困境,能有这笔收入已然不易。咱们就等着,人在家中坐,钱从天上来吧!”
“可会如此顺利?”含笑绞着帕子蹙起眉尖:“听说现在外面不太平,生意也不好做。”
简凌之点点头:“所以我自让三成利也要攀上二爷这棵梧桐树。我不敢保证一定能赚到钱,但若是什么都不做,可是不会天上掉馅饼。从今往后,也算是跟二爷成一根绳上的蚂蚱了。看在他大哥面子上,我才敢同他合作。同样,看在他大哥面子上,他也不可能撂下我不管。纵是天塌地陷,也有你们二爷顶着,真不错。”
这几天来,含笑都没见到简凌之这么高兴,于是提议道:“那今天咱们加点菜吧!”
“好主意!”简凌之复议。“但是咱们有什么好食材?”
含笑摇头:“好东西谈不上,只不过上次出门时买了二两肉,正好小厨房还有面粉,不如包饺子吃吧?您最近不是正念叨这些吃食么?”
“好,正好我要去写信,一会包饺子的时候叫我,咱们一起包。”
简凌之确实是饿了。
雕花窗棂漏进的暖阳在青砖地上织出菱形金网,含笑捧着一套霁蓝釉茶具进来时,正瞧见简凌之瘫在罗汉床上揉着肚子。“少奶奶,淮山少爷上回捎来的顾渚紫笋,给您沏点儿吧。”
“我真是吃饱了撑的。给我沏淡点儿,不然晚上睡不着觉。”简凌之摸着已经鼓起来的肚子。“没想到在这儿吃个饺子都能这么困难,有了上顿没下顿。”
酉时的暮色中,她强撑着眼皮磨墨。松烟墨在笺上游走,最后一句“货银两讫”的讫字拖出条小尾巴。信笺裹进洗褪色的靛蓝粗布里,素手将麻绳挽成同心结时忽然顿住,羊角灯跳动的焰苗映得脸颊绯红。
她忽然想到,昨日淮山带着夜露的指尖拂过她腕间,靠得那样近......
她摇摇头。暮色浸透窗纱时,她扶着酸痛的腰挪出书房,含笑正好从角门进来,看到简凌之,福身道:“少奶奶忙完了?您当真不吃晚饭?”含笑掀开食盒露出玛瑙碟,“灶上煨了火腿鲜笋汤,是方才晚伊小姐让人送来的。”
简凌之摸摸肚子直摇头:“晚上就算给我龙肝凤髓,我也吃不下了。”她往屋里走去,踢开绣鞋歪在罗汉床上,望着博古架上那尊饕餮纹青铜鼎自嘲轻笑。这家里有这么多好东西,自己却一样都拿不走。
晚上早早洗漱之后她却又点上书房的灯,歪在贵妃榻上。榻上放着的《盐铁论》才翻了两页,蝇头小楷便化作万千黑蚁在洒金笺上列阵,忽而幻作白日里吞下的元宝饺子,忽而变作淮山骨节分明的手。那日他递来信笺时,袖口淡淡的槐花香混着雨气漫过她的眼睫,让她一直将这一刻记到今日。
更漏滴到戌时三刻,烛火在穿堂风里明明灭灭。简凌之裹着杏红披肩翻了个身,朦胧间听得门口传来窸窣响动。
烛芯爆出朵灯花,简凌之感觉手中《盐铁论》被轻轻抽离,楠木桌传来细微的磕碰声。鼻尖嗅到少年衣襟上沾染的槐花香,是废园里那株老槐树的气味。
“姐姐。”带着暮春潮气的声音漫过耳际,淮山屈膝时腰间玉佩穗子扫过青砖地。他指尖悬在简凌之眉梢处,像要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最终却只勾起一缕散落的青丝:“装睡的功夫倒比从前精进许多。”
简凌之藏在裙下的脚趾猛地蜷起。少年手背抚过面颊的触感,恍若寒潭锦鲤掠过浮萍,激起圈圈要命的涟漪。她听见自己心跳震得耳中嗡嗡作响,却双目紧闭不敢睁开半分。
淮山忽然低笑,喉间滚动的气音好似惊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姐姐可知......”他气息游移到耳后,惊起细小的绒毛,“你装睡时,眼珠在眼皮底下转得比走马灯还快。”
那只手有些冷,又轻轻拂过脸颊,她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
温凉的唇瓣蜻蜓点水般擦过眼角,简凌之倏地压住眉峰。淮山的袖口摩挲着她颈侧肌肤,刮起隐秘的颤栗。就在她要破功的刹那,手中《盐铁论》突然跌落,撞碎了这满室旖旎。
简凌之睁眼时只看见淮山倒退着隐入帘幔的残影,她低头看到地上掉落的书,疑惑地不知这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她捂住脸低声自嘲,竟然生出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桌角铜镜里映出的人影忽然模糊成双,简凌之伸手去拂镜面水汽,却触到满指寒凉。“好个日有所思......”她拾起掉落榻边的《盐铁论》,书页间忽簌簌落出片干枯的槐花花瓣,这是昨日淮山走时落入书房的。
“分明才相识五日,定是见色起意了......”简凌之在心里忏悔。“没错,谁不喜欢帅哥,而且还是个年轻力壮比自己小的帅哥呢?”她目光坚定地看着闪烁的烛光,暗自告诉自己别再觊觎别人的弟弟了。
更漏声里,她将烛台举过博古架最高层。昏黄光影抚过淮山前日送来的竹雕笔筒,筒身刻着的并蒂莲在暗处竟似活了过来。简凌之猛地吹熄烛火,却在黑暗中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她举着烛台从书房出来,绣鞋碾过砖石上的零落花瓣。
原本只是贪他剑眉星目的好皮囊,结果却在一声声姐姐中险些迷失了自我。
月色将青砖上的苔痕浸成墨玉色,简凌之踩着绣鞋的脚跟正要落地,忽觉足尖撞上块翘起的石砖。烛台脱手那瞬,她心里暗叫不好,这要是摔了......她手里的烛台应声落地,火光熄灭周遭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她拼命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有。
“完了!”她在内心呐喊。一瞬间,她脑海里浮现的竟然是斥责自己,若不去书房有意无意地等人,就不会遇到这种事了。
“姐姐小心!”疾风掠过耳畔时,她闻到了熟悉的槐花香混着夜露的气息。少年手臂横亘腰际的力道不轻不重,后脑勺撞上胸膛的闷响里,她听见两颗心隔着三重锦衣在打更。
简凌之惊魂未定,指尖不经意触到他腕间凸起的疤痕,心里竟开始猜想它因何而生。
夜风卷着残花,她却在这片漆黑中笑出声:“淮山......”
“我在。”身后的声音还是那般低柔。她趁着这漆黑的夜空,闭上眼睛满足地笑了。掌心温度透过薄衫渗进来,烫得她脊背沁出层细汗。
云翳裂开道银缝,月亮探出头来。少年撤手时,她腰间仍残留着环抱的余温。
“姐姐在想什么?”淮山低头看着依旧愣在原地的简凌之。”这么晚了还是提上灯笼吧。”
简凌之点头:“我晚上看不清东西,大意了。”她故意问道:“不是告诉你别跑了,等回到家恐怕要后半夜了。”
淮山笑笑:“哪里有姐姐说的这般夸张。学堂里有事耽误,来迟了些。姐姐......方才可是在等我?”
简凌之心中一惊,有种被人看透心思的无措。“不过是急着写信而已。”她疾步冲进书房捧出靛蓝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