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声音,惊得正静静望着她出神的路商临手指一颤,杯中的茶水险些晃出来。
只见简凌之手忙脚乱地从袖筒里摸索着,拽出来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手帕。正是上回她按手印弄脏后,路商临借给她的那块。她双手递过去,脸上带着点赧然:“上回借的帕子,早该物归原主。我已经洗干净了,二爷瞧瞧。”
路商临接过那方手帕,指尖触及柔软的布料,还能闻到一股极淡的、干净的茉莉皂角香气。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顺手将帕子塞进了西装内侧的口袋里,动作自然。
“一直随身带着,想着见到二爷就还。”简凌之解释道,“上次见面,光顾着说发簪那档子麻烦事,转头就给忘了。二爷可莫要当凌之是那等借了东西就赖账不还的人。”
路商临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唇边又浮起那抹似有似无的笑意。他还想说点什么,雅间的门恰在此时被推开,跑堂的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荷叶饼和几样先上来的小菜进来了。
一直在窗边不敢坐下的含笑,被简凌之拉着,按在了酸枝木椅上。小姑娘只敢欠着身子,挨着一点点椅子边沿坐下,拘谨得很。
“吃饭了,就别讲究那些虚礼了。”简凌之径自拿起筷子,对着满桌佳肴,眼睛弯了起来,“我也不是什么淑女,就不跟二爷假客气了。”说着,她手腕灵活地一转,筷尖便夹起一大块松鼠鳜鱼腹部最肥美无刺的嫩肉,稳稳地放进了含笑面前的碗里。
含笑受宠若惊,下意识就要起身道谢,被简凌之在桌下轻轻按住了腿。“都说了,在二爷跟前,咱们不讲那些虚礼。快吃,凉了该有腥气了。”
路商临坐在对面,看着简凌之自己还没顾上吃几口,却不断地往含笑碗里夹菜,不一会儿那小碗里就堆成了小山。他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心里莫名生出一丝,被冷落的感觉。这感觉来得有些莫名其妙,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就在这时,简凌之站起身,拿起一旁备着的小刀和夹子,动作利落地从那只油光红亮的八宝乳鸽身上切下来一小块连皮带肉的部分,然后用夹子夹起,越过桌面,稳稳当当地放进了路商临面前的碟里。
“二爷点名要的鸽子,趁热吃吧。”她这个位置站着,看坐着的路商临有点居高临下,以至于语气里都带上了点不容置疑的、近乎霸道的关切,“从来也没见您正正经经坐下来吃过一顿饭,我还以为您早就修炼得不用吃饭,辟谷了呢。”
路商临看着碟子里那块鸽子肉,又抬头看了看她带着嗔怪神色的脸,心底那点微妙的感觉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融融的熨帖。
“不过是忙起来,顾不上而已。”他解释道,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
“人是铁,饭是钢!”简凌之已经坐回座位,尝了一口响油鳝糊,被那浓油赤酱的腻味冲得蹙了蹙眉,连忙灌了一大口茶压下去,然后才接着教育道,“我就不一样了,一天三顿饭,顿顿不能落,雷打不动,谁都别想拦。”
路商临看着她被腻到皱起的脸,顺着她的话问道:“哦?那姐平时都喜欢吃什么?若有特别想尝的,商临或许可以留意着,下次带来。”
“特别想吃的?”简凌之歪头想了想,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纯粹而简单,带着一种知足的坦然,“那倒也没有。无非就是些家常菜,能填饱肚子就行。我现在,就盼着咱们的生意能顺顺利利,让我以后天天都能吃饱饭,不用再算计着用哪种咸菜就粥喝,就心满意足了!”
这顿饭吃得简凌之很踏实,不知道是因为菜色好,还是因为她终于找地方疏解了苦闷情绪。回到家里都觉得神清气爽,恨不得能翻几个跟头。她去烧了一壶水,沏了点普洱拿到正堂。含笑正给她收拾着洗好的衣服,听她进来,抱着一件长斗篷在门口说:“今天真是沾了少奶奶您的光,我还没吃过那些好东西呢。”
简凌之倒了杯茶递给含笑:“喝点刮刮油吧,那厨子一定是开油铺的。今天也是承了二爷的情,总得寻个由头还了。”
含笑捧着茶盏吹热气:“您也别太有负担了,二爷也算是金山银山堆出来的人,想来也不在意这些。”
“正是这般才难,金银他不稀罕,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想回礼都没法投其所好。”
“您问问晚伊小姐不就知道啦?”
“倒也是个办法。算了,我现在也没钱,等我先攒点钱再说吧,要不然都不好意思还礼。”简凌之看着含笑手里的斗篷。“对了,这天马上就要热起来,咱们把夏天的衣服拿出来提前晒一晒,然后再备些艾草雄黄。”
“好嘞。”
“天气热,下次出门咱们再买些舒肝去火的茶。对了,院子里就你我二人,还是要小心为上。厨房灶台边上那个铲子我拿屋里去,外面还立了个铁锹,你拿你房里,以备不时之需。”
“啊?少奶奶您这是要防谁啊?”
“暑热难耐时门户易疏。”她将铜烛台往案头移了移,“若真有个万一,有人对你我不利,记着往人多处跑,喊'灶房走水'比喊救命管用。”
含笑不解:“这又是为何?少奶奶心里可是有了什么盘算?”
“人心难测啊,这宅院里想让我挪窝的,怕不止三五个。”
“是,含笑记下了。您放心,含笑不会让您受到伤害的。”
简凌之欣慰道:“你这小丫头,若真到那地步,要先顾自己,别管我,懂吗?”
含笑点点头。“对了,今天中午恍惚看见淮山少爷了。”
简凌之从柜子里翻出来轻薄的衣服铺在床上,回头问道:“淮山?他不是出门办事儿了?”
“这才蹊跷。”含笑把晒好的衣裳码进藤箱,“眨个眼就没了,许是我瞧岔了。”
“无碍,横竖与咱们不相干。”简凌之对镜比着月白短袄,“倒是今儿同二爷议的成衣照相,我寻思着,要是能把这照片弄出来挂墙上,也能吸引一波生意。”玻璃镜里映出她上挑的眼尾,“谁还不喜欢美女啊!”
农历四月的熏风卷着柳絮扑进窗棂,简凌之正将最后一件夹棉袄收进樟木箱。许是路家开着绸缎庄,原主简灵芝又会做衣服的缘故,她留下的衣裳竟比外面的成衣还精致,月白纱衫配杏黄八幅裙,在镜前转个圈便漾起流云般的波纹。含笑提着食盒进来叫她吃饭的时候,她还拿起了一套新的要换上。
“少奶奶先用些冰镇绿豆羹。”含笑揭开食盒,琉璃碗里浮着几粒殷红的枸杞。
“且等等,你先吃,我再试试这套。”
“少奶奶您身段好,穿哪件都好看的。”
“我说挑一件新衣服,一会去找晚伊呢。冬天过去,正是要开始穿漂亮裙子的时候。”
“我看您现在穿的这身就好看,还有那件杏黄色的,很衬您气色。”
简凌之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现在这张脸,要说只要是年轻,穿什么都不会难看是真的。以前她开始一身班味儿无欲无求的时候,看看自己那张没有表情两眼呆滞的脸就难过。现在这张脸虽然跟自己原先长得一样,但无论是从眼神还是气色,都是焕然一新的感觉。
“年轻可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