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凌之最终挑了件杏黄色的织锦缎短袄,下面配了条黑色提花缎的筒裙。又蹬上高跟鞋,看着镜子里裙摆轻旋的自己,听着鞋跟敲在花砖地上清脆的声响,总算觉得这年轻的身体有了几分该有的鲜活气。
这一个月她想了很多。既然被命运莫名其妙抛到这风雨飘摇的1918年,与其战战兢兢苟活,不如咬着牙挣出自己的一片天。不仅要让钱匣子叮当响,日子过得宽裕些,更想让那些和她一样被困在深宅绣楼、只能透过方寸窗格看天的眼睛,能因为她打开的这扇窗,看见点不一样的新世界。
对镜扑上双妹牌的香粉,拧开口红时,她看着镜中略显笨拙地描画着眉毛的自己,忽然笑了。画个柳叶眉手都颤巍巍的,好在年轻就是资本,肌肤透着珍珠般的光泽,珊瑚色的唇膏晕染开,倒是衬得这具身体气色极好,明艳照人。
不用上班的年轻人!
踩着那双不算特别合脚的高跟鞋,踏着青石板路穿过荒芜的旧园时,她紧紧攥着含笑的手,生怕一个不稳崴了脚。寻梅阁的角门应声而开,开门的仍是上回那个梳着双丫髻、眼神怯生生的小丫鬟。简凌之从兜里掏出几颗用彩色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尽数塞进小丫头手里,声音放得轻柔:“拿着,尝尝甜不甜?”
小丫头望着掌心那几颗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光彩的糖块,一时愣住,直到含笑轻轻推了推她的手肘,她才慌忙福身,声音细若蚊蚋:“谢......谢少奶奶赏。”
简凌之对她笑了笑,没再多说,深吸一口气,踩着那双刑具般的高跟鞋,挺直脊背往寻梅阁的正厅走去。鞋尖又一次不巧卡进青砖的缝隙时,她踉跄了一下,心里终于恍然大悟。难怪原主灵芝的樟木箱底压着十几双崭新未开封的各式皮鞋,这西洋舶来的时髦玩意儿,穿起来可真不是一般的受罪,果然是给美人上的刑具。不免又怀念起加了气垫的运动鞋来。
“大嫂?”
一个带着点讶异、又似乎含着些微欣赏的声音从侧前方传来。
简凌之稳住身形抬头,只见鎏金雕花的门框边,懒洋洋地倚着个修长的人影。今日的路商临,竟换了身象牙白的亚麻质地西装,少了深色西装带来的冷肃感,多了几分随性与清爽。衬衫领口松开了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锁骨,上面似有若无地缀着一条极细的金链,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闪动。西装外套随意地挂在臂弯里,额前几缕黑发没有像往日那样用发油一丝不苟地梳拢上去,而是自然地垂落,几乎要遮住眼睛,却意外地让他看起来比平时那种齐整的背头鲜活、年轻了不少。
她连忙虚扶了一下门框稳住自己,屈了屈膝算是见礼,手里下意识地攥紧了绢帕,抬起手朝他挥了挥,算是打了招呼。
路商临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从掐出细腰的杏黄缎子短袄,到利落的黑色筒裙,再到她脚下那双不太稳当却努力站直的高跟鞋。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色,唇角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迈步走到她身旁:“大嫂今天倒是格外容光焕发。是有什么特别的喜事么?”
简凌之听他问起,脸上也漾开笑容,半开玩笑地说:“倒也没什么天大的喜事。就是想着,人总得穿得精神些,显得有朝气,财神爷看了高兴,说不定就多眷顾我几分,让我早日实现八方来财的宏愿呢!”
路商临被她这直白的求财宣言逗得笑意更深,从善如流地接道:“那商临就先祝大嫂,早日心想事成,财源广进了。”说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空着的那只手探入西装内袋,掏出一个小小的、裹着蓝丝绒的扁平方匣,递到她面前,“原是想差人送到东院去的,正好碰见,就交给大嫂吧。”
简凌之疑惑地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丝绒表面。她打开匣扣,里面蓝丝绒衬底上,静静地躺着一支发簪,却不是之前那海棠花的样式了。而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孔雀。雀身以银为胎,通体点翠,那翠蓝色泽鲜亮,层次分明。展开的尾羽处,每一根翎毛都精细地打造出来,羽尖处赫然镶嵌着那颗颗圆润莹泽的东珠。孔雀昂首的姿态,华美中透着矜贵。正是用那两支烫手山芋般的海棠簪熔了,重新设计打造而成的。
“这是......”简凌之将发簪拿在手里,这工艺精湛无比,心里的猜测已然证实。
“是上次大嫂交给我的那两支海棠簪。”路商临解释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找人重新熔了,打了这个新样子。料子还是那些料子,东珠也一颗没少。这样大嫂总可以放心戴了吧?”他顿了顿,补充道,“料子还有富余,另打了一朵鬓花,工艺更繁琐些,还没完工,等好了我再拿给大嫂。”
简凌之盯着掌心这只华美绝伦的孔雀发簪,那翠蓝的尾羽在光线下流转着幽光,东珠温润生辉。这不仅仅是一件首饰,更是他悄无声息帮她解决了一个棘手麻烦的明证,还处理得如此周到、如此有心。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她抬起头,望着路商临:“多谢二爷,费心了。”
路商临摆摆手,示意不必客气。他刚迈开步子准备往院子里走,忽然又停了下来,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她明丽的装扮和手中那支璀璨的发簪上。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才用比平时更温和几分的语气,轻轻说了一句:
“大嫂今日这样的装扮......”他欣赏的目光扫过她的发髻、衣衫,最后落回她因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很好看。”
说完,他似乎也觉得这话有些超出平日交往的尺度,不等简凌之回应,便迅速转身,迈开长腿,背影很快融入了庭院深处斑驳的树影里,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檀香气息。
简凌之握着那支尚带他掌心微温的孔雀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羽尖冰凉莹润的东珠,怔怔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直到含笑小跑着来到身边,才回过神来。
......
“少奶奶,您这支新头饰可真漂亮,这孔雀的翎毛,活灵活现的,跟真的要飞起来似的!”回到东院自己屋里,含笑仍旧兴奋不已,时不时围着简凌之打转,目光黏在那支在发髻间颤巍巍、流光溢彩的孔雀簪上。
简凌之抬手,轻轻抚了抚鬓边那随着动作微微颤动的翠蓝尾羽,心里也是喜滋滋的。“这是今天在寻梅阁二爷给我的。”她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意味,“就是上回那两支海棠簪,二爷找人熔了,重新打成了这个样子。”
“呀!”含笑掩口低呼,“二爷他可真周到!”她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小女孩式的八卦和惊叹,“要说二爷待您......我往日总觉得他端肃冷峻,不太好亲近。可这些时日瞧着,倒觉得他也有几分真性情呢。话不多,但做事是却实实在在的。”
简凌之听了跟着笑起来,也压低了声音八卦道:“我也觉得二爷这人其实还不错。起码是个性情持重、行事稳妥的。”她顿了顿,想起另一个杳无音信、心思难测的人,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讽刺,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在感慨,“这男人啊,别的或许可以往后排排,但‘情绪稳定’这一条,可太重要了!”
这话意有所指,含笑似懂非懂,但看自家少奶奶心情颇佳,便也跟着抿嘴笑了。屋里弥漫着一种轻松又带着点隐秘喜悦的气氛,窗外春光明媚,似乎连未来的日子,也多了几分值得期盼的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