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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两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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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凌之将仓房寻来的老竹椅拖到院中,背靠西厢书房摆了。立夏燥热难耐,日头毒得似三伏天。她沐罢换了件姜黄撞色缎面寝衣。这原是灵芝用零碎料子拼的,针脚细密得竟比外头成衣还精巧。

缎面触肤生凉,待日头西沉却又沁出寒意。她裹着素绸斗篷倚在竹椅上,就着青瓷盏啜菊花茶。近日跟含笑学打梅花络子,奈何素笺誊惯的手捻起丝线便不听使唤,浅碧丝线被汗渍洇出几道黄痕。

她将半成品掷进藤篓,“哎,术业有专攻,到底不是这块料。”

倦鸟归林,月色初上,院子里静悄悄的,含笑早已悄然回屋歇下。简凌之今天却不知为何,精神格外足,毫无睡意。她坐在院中的竹椅上,脚尖轻轻点地,让椅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晃着,发出吱呀吱呀规律而舒缓的声音,应和着这静谧的夜色。

她抬手,将白日里绾得一丝不苟的发髻解开,如瀑的黑发瞬间披散下来,带着一丝紧绷后的慵懒。她狠狠甩了甩头,又揉了揉被簪子硌得发紧的头皮,长长舒了口气。目光随意一扫,落在旁边矮桌上那支流光溢彩的孔雀钗上。她顺手拿起,在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翠蓝的翎羽在月光下流转着幽暗而神秘的光泽,东珠温润,触手冰凉。

看着看着,她眼前忽然有些恍惚。那孔雀昂首的姿态,那精致繁复的纹路,不知怎的,竟渐渐与午后寻梅阁门口,路商临转身离去前,那个浅淡却清晰的微笑重叠起来。那笑容里似乎有欣赏,有赞许,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有别于平日公事公办的温和。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递还手帕时,他袖扣不经意擦过的微凉触感,和他那句低沉的“很好看”。

心口猛地一跳,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痒痒的,又带着点陌生的慌乱。她连忙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夜露凉意的空气,试图将脑海里这突如其来的画面和心头那丝异样的悸动驱散。随即,她端起手边那碗早已凉透的菊花茶,也不管滋味如何,仰头大口灌下,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明,勉强压下了心湖那阵不该有的、微澜般的涌动。

待她心绪稍定,重新睁开眼时,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一阵细微的声响。不是风声,不是虫鸣,窸窸窣窣的,像是衣料摩擦过枝叶。接着,是一串刻意放轻、却仍能听出稳健节奏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

简凌之警觉地直起身,侧耳细听。脚步声并非来自前院或正门,而是从院子东侧那片与废园接壤的、几乎被荒草淹没的角落传来。那里什么时候有路了?她眯起眼睛,借着月光望去,果然看见一道几乎与篱笆融为一体的、破旧不堪的小木门,此刻正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踏着月色,从门外那片幽暗的废园中走出。来人穿着一身黑色长衫,肩头似乎还沾着几片细小的树叶和尘土,他随手轻轻拍掉。发丝用头油梳理得一丝不乱,在月光下泛着柔顺的光泽,衬得他侧脸轮廓清晰,眉目间褪去了几分少年的青涩,多了些沉稳儒雅的书卷气。

正是南下月余未见的淮山。

他走了几步,踏入小院清辉笼罩的范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正坐在竹椅上、披散着长发、手中还无意识捏着孔雀钗的简凌之身上。月光如水,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单薄而静谧的剪影。淮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温柔的弧度,眼底的思念与重逢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声音也放得轻柔,仿佛怕惊扰了这幅月下美人图:

“姐姐,我回来了。”

简凌之看着月光下他那张带着温暖笑意的脸,那笑容干净诚挚,眼底的光芒像是盛满了碎星,轻易就能搅动人心里最柔软的那处。心口那方才被冰茶压下的涟漪,似乎又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轻轻荡漾开来。对他,她始终有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对“弟弟”这个身份下意识的亲近和怜惜,有对他聪慧敏锐的欣赏,更有被他一次次暧昧试探搅乱心神后的慌乱和抗拒,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羞于承认的、隐秘的悸动与喜欢。他像一团忽明忽暗的火,靠得太近怕被灼伤,离得远了,又会在某些孤寂的夜晚,莫名想起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她轻轻应了一声,算作回应,随即却移开了视线,不再看他,只是重新靠回竹椅,脚尖无意识地继续晃动着椅子,发出单调的吱呀声,仿佛用这动作来掩饰内心瞬间的波澜。

淮山见她这般反应,脸上温柔的笑意未减分毫,眸色却几不可察地深了深。他几步走到她身旁,没有选择站在对面,而是径直在她脚边的青石地上单膝跪了下来,姿态放得极低。他微微低头,伏在她身侧的竹椅扶手旁,距离近得简凌之垂下眼睫,几乎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鸦羽般的睫毛,甚至能感受到他清浅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垂在扶手上的指尖。他轻轻将双臂交叠垫在竹椅的扶手上,然后乖巧地将自己的右侧脸颊也贴了上去,微微仰起脸,从这个角度望着她,眼神清澈又专注,像一只终于归家、渴求主人抚慰的大型犬。

这个姿势太具侵略性,也太暧昧了。简凌之心脏漏跳了一拍,下意识地想避开这过于亲昵的距离和目光。她匆匆低下头,假装专注地捧起手边快空了的琉璃碗,做出要喝茶的样子,以掩饰瞬间加速的心跳和微微发烫的脸颊。

淮山看着她这明显的躲避动作,非但不恼,反而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气音的低笑,那笑声里仿佛藏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又带着点宠溺的无奈。

简凌之被他笑得耳根更热,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决定结束这尴尬的喝茶表演,打算把碗放到旁边的矮桌上。然而,就在她伸出手臂的瞬间,一直安静伏在扶手上的淮山突然动了。

他倏然直起身,动作快而轻柔,在简凌之还未反应过来时,已经伸出修长的手,轻轻握住了她正欲放碗的手腕。他的掌心温热,带着薄茧,力道控制得极好,不会弄疼她,却也让她一时无法挣脱。

简凌之一惊,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淮山却不解释,只是就着这个姿势,引着她的手,缓缓将那只空碗带到了自己面前。然后,他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将她碗底残留的、最后几口冰凉的菊花茶一饮而尽。他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在月光下尤其明显。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天经地义。

简凌之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腕处被他握住的皮肤仿佛着了火,一路烫到心里。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了墨香与皂角清气的少年气息,脑子里一片空白。想斥责他孟浪,想抽回手,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转了几圈,最后却只艰难地挤出一个干巴巴的“你”,便再也说不下去。对他这种出其不意、却又总能精准撩拨到她心弦的手段,她既惊愕,又有一丝无力招架的恼意。

淮山这才松开了她的手腕,顺势接过那只空碗,就着起身的动作,长臂越过她的肩头,将碗轻轻搁在了她身后的矮桌上。然后,他又若无其事地蹲回她身边,仰着脸看她,嘴角噙着笑,语气带着点撒娇般的委屈:“一路急着赶回来见姐姐,滴水未进,实在是渴得厉害。”

简凌之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忽略手腕残留的异样触感和心头那阵混乱,清了清嗓子,没接他这个话茬,也没再理他,目光飘向别处。

淮山却仿佛丝毫没察觉她的冷淡,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他依旧蹲在那里,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月光下愈发显得清丽柔和的侧脸,声音放得更柔,带着毫不掩饰的思念:“多日不见姐姐,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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