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商临正在整理图纸的手,骤然停了下来悬在半空。他依旧低着头背对着她,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那几秒钟的沉默,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拉长,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
简凌之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心里已然有了答案。一种被愚弄、被隐瞒的怒意,混杂着对未知危险的惊惧,猛地窜了上来。她不再犹豫,上前一步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路商临的右腕。
她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出乎意料的大,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决绝。
路商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逼得不得不抬起头,转身面对她。
四目相对。
简凌之眼中,平日习惯性戴着的、那层温和甚至略带疏离的柔光面具,此刻彻底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凌厉的严厉与冰冷,像冬日凝结的寒霜,清晰地映照出她内心的愤怒与质问。这眼神太过直接,太过锐利,让路商临心中微微一震。他隐约觉得,或许此刻,他才真正窥见了这具温婉皮囊之下,那个灵魂原本该有的、坚韧甚至有些锋利的模样。
被她这样的目光盯了片刻,路商临知道自己瞒不住了。他轻轻叹了口气,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下一点,终于点了点头,承认了。“昨天我派人去巡捕营问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们说,杜全被王府的人出面领走了,理由是要先治好他身上的伤,然后再依法送回去审问。但是……”
“但是……”简凌之接过他的话,声音冷得像冰,“他们根本就不会把人送回去,对不对?所谓的‘治伤’,不过是找个借口,让他保外就医,然后寻个机会,就让他逃之夭夭,从此海阔天空,换个地方继续逍遥,是不是?”她的话语又快又急,刺进他的心口。
路商临看着她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和失望,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艰难地点了点头,甚至不太敢直视她那双此刻灼亮得惊人的眼睛。
“保外就医……呵,好一个保外就医!”简凌之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讽刺的弧度。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翻腾的情绪,然后缓缓松开了紧握着他手腕的手。路商临垂眸,看见自己腕骨处留下了几道清晰的、微微发红的指痕,足见她刚才用了多大的力气。
“王府如今虽然不比从前显赫,但想从区区巡捕营的牢房里捞出一个犯了事的下人,手段还是有的。”路商临揉了揉手腕,声音低沉地解释,试图安抚她,“你放心,我已经另外派了可靠的人去盯着王府的动静。只要杜全一露头……”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狠厉,“我不会让他再有机会消失。之所以坚持要住过来,是担心如今路家主宅空虚,老爷太太都不在,路商瑜又……若是有人趁机对你不利,恐怕鞭长莫及。”
简凌之听了,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她踉跄着后退半步,脸上血色褪尽,声音带着一种空洞的怆然:“对我……不利?王府的人……难道还会派打手来,把我这个苦主也一并抓走,灭口不成?”
“怎么会!”路商临立刻否认,上前一步,想靠近些,却又在她冰冷的眼神前停住,“你想到哪里去了?如今毕竟不是前朝,光天化日,他们还不敢如此明目张胆。我只是……只是担心杜全心思歹毒,又记恨你戳破他的勾当,万一贼心不死,买通些地痞流氓……防不胜防。我住在这里,他们总要多几分顾忌。”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担忧也情真意切。可简凌之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却无法放松。她看着路商临,眼中充满了疲惫与一种深切的无力感:“那……二爷打算在这里住到什么时候呢?若是那杜全一日抓不到,您就住一日?若是一年抓不到,难道……就要在这里住上一年么?”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哀伤。难道她要一直活在这种不知何时会降临的威胁阴影下么?
看着她从愤怒转为哀伤,那双总是闪着聪慧或狡黠光芒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灰败的水汽,路商临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酸疼。他放柔了声音,“不会的,你放心,他就绝不可能一直逍遥下去。”
简凌之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四肢百骸都使不上劲,连日来的病弱和此刻精神上的巨大冲击让她摇摇欲坠。她缓步挪到书房窗下的那张贵妃榻边,颓然坐下,双手无意识地交握在膝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地面某处,仿佛灵魂都被抽走。
路商临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揪紧。他走到榻边,在她身旁坐下,距离不远不近,是一个既能传递支持又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位置。
寂静中,他听到简凌之极轻地、梦呓般地嘟囔着:“为什么……受害者要一直提心吊胆地活着,日夜不安……而那些加害者,却可以仰仗着权势,轻易地逃脱惩罚,甚至可能换个地方继续作恶……这世道……”
路商临喉头一哽,想安慰,却觉得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他只能试着说:“你别想得太坏。就算王府真有本事把他弄出去,他也绝不敢再留在平城,定会远远逃开。只要他离开,你的威胁就解除了大半。”
“那几年以后呢?”简凌之猛地抬起头,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留下湿痕,眼中是深切的恐惧,“几年以后,时过境迁,这案子不了了之,销了案底。他是不是就能换个名字,大摇大摆地回来?甚至……回来报复我?!”想到这种可能性,她浑身都开始微微发抖。
路商临看着她泪眼婆娑、脆弱惊惶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捏住,疼得他呼吸都滞了一瞬。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方上次她洗净归还的手帕,倾身过去,用指尖捏着手帕一角,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
“不会的。”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笃定,仿佛在立下一个誓言,“你看着我。”他迫使她抬起泪眼看向自己,“我向你保证,我绝不会让他有那一天。他不会有机会,再出现在你面前,威胁到你分毫。”
他的眼神深邃而坚定,像暗夜里永不熄灭的灯塔,试图驱散她眼中的惊涛骇浪。
为了这份承诺,路商临之后更是让得月加派了可靠的人手,日夜盯紧了王府周围的动静。得月一开始还有些犹豫,低声劝道:“二爷,这样明目张胆地盯着王府会不会太打眼?万一惹得王府那边不高兴……”
路商临此刻却顾不上这些了。他挥了挥手,“顾不上那么多了。照我说的做,只要发现杜全的踪迹,不必请示,直接把人扣下,扭送巡捕营!记住,要抓活的,我要他亲口认罪!”他绝不能容忍那个毒瘤有机会逃离平城,在暗处窥伺,伺机报复。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出乎意料。
没过两日,路商临趁着白天去铺子里查看新一批成衣制作进度的空档,回了趟自己的住处,换了一身新做的西装,又带了一套替换的衣物准备返回东院。刚坐上汽车,驾驶座上的得月就迫不及待地回过头,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将一份还带着油墨香的日报塞到他手里:“二爷!您快看看这个!大快人心!真是大快人心啊!”
路商临此刻却无心分享这份喜悦。昨夜他才接到密报,说是发现了杜全的踪迹,他曾在王府后巷一闪而过,可就在他们的人准备合围时,竟被一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神秘人半道劫走,再次失去了踪影。他正心烦意乱,揣测着这横插一手、敌友难辨的神秘势力究竟意欲何为,为此在东院守了一整夜也没见异常,一大早便想出门亲自去打探消息。他皱着眉,有些心不在焉地接过了报纸。
目光随意地扫过,落在了头版那幅放得极大的、有些模糊的黑白照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