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眼,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
“这是什么?”简凌之看着路商临递过来的报纸,有些疑惑。他刚才一回来,就把这份报纸放到了她面前,神色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些别的什么情绪。
路商临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让她安心的意味:“画面可能不太好看。但你最好看看。看了,或许就能真的安心了。”
简凌之将信将疑地接过报纸。触目惊心的大标题跃入眼帘:《革命军出手!流窜犯终被正法,杜全不全,大快人心!》
她的心猛地一跳,视线迅速下移。下面配着一张虽然模糊、但人物轮廓和惨状依然能看得清清楚楚的照片。正是杜全,他被吊在王府气派的大门门楣之下,赤身裸//体,身上布满纵横交错的、可怖的伤口和干涸的血迹。而最令人胆寒的是,他腿间那作恶的根源,似乎被利刃齐根割去,此刻竟被塞进了他自己大张的、仿佛仍在无声惨叫的嘴里。
视觉冲击力太过强烈。简凌之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胃里一阵翻腾,下意识地别开了脸,抬手抹了把瞬间变得冰凉的脸。这个年代的新闻报道真是毫无遮掩,血淋淋的事实就这样赤//裸//裸地呈现给读者,连个马赛克都没有。
她强迫自己定下神,快速浏览起新闻内容。标题虽然耸动,但正文用词却相对专业克制。尽管是繁体字,句式对她来说有些拗口,但她大致看明白了:这杜全身上竟然背负着不止一桩命案,是个惯犯。却因为背靠王府这棵大树,屡次都能逃脱法律制裁,甚至换个身份继续为非作歹。而这一次,是一个被称为“革命军”的民间组织,私下侦查清楚后,动用了“私刑”,以这种极端震撼的方式将他处决示众。报道也指出,巡捕营在此事上毫无作为,政府方面则在警惕和打压这股日益壮大的民间武力。但市井百姓看了这报道,却是群情激奋,纷纷怒骂巡捕营无能,赞扬革命军是替天行道的“正义之士”,堪比水浒传里的梁山好汉。
看到这里,简凌之胸口那股一直堵着的郁气,忽然像被扎破的气球,猛地泄了出去。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痛快、释然、荒诞,甚至一丝后怕的情绪涌了上来。这不只是她个人的生命安全威胁解除了,更像是一种迟来的、血淋淋的正义,以这种极端的方式得到了伸张。虽然手段残酷,不符合现代法治精神,但在这样一个法律如同虚设、强权可以公然庇护罪恶的时代,这种来自民间的、快意恩仇的审判,竟让她产生了一种扭曲的共鸣和解脱感。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初只是肩膀抖动,随即整个身体都跟着颤抖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无法抑制,甚至笑出了眼泪。
“大嫂……?”路商临有些担忧地看着她,怕她是受了刺激。
“没事……我没事……”简凌之摆摆手,好不容易止住笑,脸上却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眼神却明亮了许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这样……总算是可以放心了吧?”她像是在问路商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嗯。”路商临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自然,“恶有恶报,天理昭彰。这下你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多谢二爷……带来这个好消息。”简凌之将那份揉皱了些的报纸紧紧抱在胸前,仰起头,任由积蓄已久的泪水顺着眼角畅快地滑落,流过脸颊,滴入衣襟。这一次的眼泪,不再是恐惧和委屈,而是彻底的释放。
“都过去了。”路商临看着她流泪的样子,心中一软,一股强烈的冲动让他几乎想将她拥入怀中,好好安慰。但目光扫过这光天化日敞开的院门,他还是克制住了。最终,他只是又用力地、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向书房,“我去忙一会儿。”
过了一阵,简凌之大概是真的缓过了精神,情绪也平复下来。她去用冷水洗了把脸,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软缎旗袍,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手里拿了一把轻罗小扇,另一只手拎着一把刚沏好茶的紫砂壶,袅袅婷婷地走进了书房。
“二爷,歇会儿吧。这是新沏的正山小种,您尝尝。”她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亮,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路商临从图纸中抬起头,看到她精神焕发、眉眼舒展的模样,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彻底落地,眼底也漾开一丝真实的轻松笑意。“好。”
简凌之为他斟上茶,氤氲的茶香在书房里弥漫开。她自己也倒了一杯,轻轻啜饮一口,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向路商临,语气轻松地问道:
“对了,既然杜全这个祸害已经伏法了,二爷是不是也该收拾收拾东西,搬回去住了?”她问得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路商临握着钢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他面色如常,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在纸上歘拉歘拉地写着什么,仿佛漫不经心地说道:“搬来搬去,岂不是太折腾了?我这图纸正画到关键处,搬动起来麻烦。”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而且,大嫂莫不是忘了?过几日新做的成衣就要完工,咱们还得去照相馆拍宣传画报呢。我住在这里,商量起事情来更方便。”
“哦……对,拍照的事我差点忘了。”简凌之恍然,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他这个理由。她想了想,又说:“那……总让二爷一直住在书房,也不是长久之计。一会儿等含笑回来,我们俩去把东厢房收拾出来,那里也宽敞明亮,二爷搬过去住吧,总比睡在书房这贵妃榻上强。您这么高,每天挤在这里,旁人若知道该说我委屈您这少爷了。”
路商临听到这话,终于放下了笔抬起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调侃:“怎么?大嫂终于想起给我收拾个房间出来了?合着事儿没了结的时候,我就只配睡书房呗?”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眼神却带着笑意看着她,一种难得的、近乎调情的轻松。
简凌之被他看得脸上微微一热,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罗扇,轻轻挡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了月牙儿的、含着笑意的眼睛。那眸中的神色,少了平日的谨慎疏离,多了几分难得的娇俏与灵动,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在她身上极其罕见的松弛与鲜活。
“这可是二爷自己说的。”她用扇子骨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语气轻快,带着点小小的得意。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步伐慵懒而轻松地朝门外走去,裙摆随着步伐漾开微小的涟漪,只留下一句带着笑意的话飘在空气中:
“二爷忙完若是有空,过来陪我下盘棋吧。总对着那些图纸,眼睛该累了。”
路商临一直望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那抹宝蓝色的窈窕身影,像一道鲜活的色彩,注入了他有些沉闷的视野。他站在原地,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眼底的光芒柔软而明亮。
最终,他将桌上的图纸仔细叠好,拧上钢笔的笔帽,没有丝毫犹豫,也跟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