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凌之在持续失血、虚弱了整整十天之后,总算感觉那股抽空般的无力感渐渐褪去,恢复了些许元气。对着镜子照照,还是觉得脸色苍白,眼圈发青,自己看着都觉着印堂发黑,一副气血两亏的模样。
路商临在东院这一住,不知不觉已过了好些天。自打杜全那骇人的死讯和报纸登出后,巡捕房的人果然上门来问过两次话,都是路商临出面,滴水不漏地应付了过去,没让那些人来打扰她半分。他每日上午雷打不动要出门,去洋行或铺子里处理事务,中午则会回他自己的住处,沐浴更衣,换一身新衣服回来。下午,他要么带着从外面酒楼买的精致食盒回来,要么让得月买了新鲜食材直接送到东院小厨房。然后他便会钻进书房,在那张宽大的金丝楠木书桌后,不是伏案画着那些她看不懂的建筑或机械图纸,就是对着厚厚的账本拨弄算盘,神情专注,将那张桌子充分利用成了他的临时办公点。
这日下午,简凌之拿着本之前从淮山那里得来的新书,想找个地方继续展开工作。走到书房门口,却见那张原本宽绰的书桌,此刻几乎被路商临的图纸、文件、账册和绘图工具铺满,层层叠叠,几乎没剩下多少空余。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书,有点不知该把自己往哪儿放。
“大嫂来了?”路商临并未抬头,却似乎能感觉到她的存在,手中的绘图笔未停,声音平稳地传来,“坐吧。这桌子大得很,你我二人一人一半,正合适。”
简凌之无语地瞥了一眼那堆得满满当当的桌面,走到近前,用书脊轻轻点了点堆叠的图纸边缘:“二爷,您倒是看看,这桌子上还有能放下我这本薄书的地儿么?”
路商临这才停下笔,抬起头,身子放松地靠向身后的椅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这些纸啊账的,挪开便是。总不能让大嫂因为我在这儿,就被挤得没处落脚,那不成鸠占鹊巢了么?我路商临可没那么霸道。”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书房本就有他一半。简凌之张了张嘴,想说他可以收拾一下,或者她去别处看也行,但看他那副理所当然该共享的姿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她只是默默地从旁边搬了张圆凳过来,放在书桌斜侧方,也就是路商临的斜对面,坐下摊开了书。
这样一来,两人隔着书桌一角,倒真像极了办公室里共用一张大办公桌的同事。
路商临一旦投入工作,便心无旁骛,极其认真。简凌之脖子看得酸了,抬起头活动一下,便见他正凝神绘制着复杂的线条,侧脸在午后阳光下显得轮廓分明。过了一会儿,她手腕写酸了,停下笔,又见他正提笔在文件上写着什么,字迹遒劲。她出门续了杯茶回来,他已在翻阅账册,手指快速拨动着算盘珠,发出清脆规律的声响。每次她想开口闲聊两句,看他那副全神贯注、心无杂念的样子,又觉得打扰人家正事不太好,只得把话憋回去,继续埋头于自己的书卷。这么一来,倒因着没人说话分心,抄书誊写的效率意外地提高了不少。
路商临其实并非全无察觉。他微微抬眸,就能看到她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奋笔疾书,时而又对着书本微微出神的模样。好几次,他捕捉到她似乎想说什么,抬眼看向自己,却又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抿抿唇,重新低下头去。那副想说话又不好意思打扰的小动作,落在他眼里,竟觉出几分难得的生动可爱。不知为何,有她安静地坐在不远处,即便两人各忙各的,一言不发,他也觉得这原本空旷的书房,乃至整个东院,都弥漫着一种让他感到踏实又放松的气息。那是以前独处或忙于事务时,从未有过的感觉。
简凌之正对着书上一处水图有些走神,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不期然就撞进了路商临的视线里。他不知何时已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正用手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清晰可见,甚至带着点……宠溺?她莫名觉得脸有些热。
“你……看什么呢?”她试探着问,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眼睛酸了?”
路商临并没有移开目光,反而更加坦然地望着她,眼底漾着温和的光,语气自然得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看你。”
简凌之:“……”
这算什么回答?她一时语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索性丢开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然后百无聊赖地抓起自己垂在胸前的一绺头发,绕在指尖把玩起来,眼神飘向窗外,脑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试图忽略对面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路商临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看她微微嘟着嘴,无意识地玩着头发,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柔和平静。他忽然想起那天杜全曾疯癫说出的、关于淮山频繁夜探东院的只言片语,心中微动,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说起来……最近怎么都没见淮山那孩子过来?往常他不是隔三差五就要来寻你么?”
简凌之依旧绕着自己的头发,头也没抬,随口答道:“哦,前两天我让含笑给他捎了话,告诉他最近没什么要紧事就别往这儿跑了。”说完,她才抬起头,看向路商临,眼神清澈,补充道,“因为二爷您在这儿住着,他过来万一撞上了,怕是不太方便,也免得人多口杂。”
这个回答直白得让路商临有些意外。他双手交叉,搭成塔状支着下巴,身体微微前倾,眼中带着几分探究和玩味:“大嫂这回答未免过于诚实了,就不怕我多想?”
“有什么好多想的?”简凌之耸耸肩,一副坦荡模样,“心里没鬼,自然实事求是。本来就是这样,藏着掖着反而显得心虚。”
路商临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拖长了语调:“原来如此,倒是我想岔了。”他话锋一转,像是感慨,“不过,淮山那孩子,也当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我瞧着文武全才,是块好材料。”他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窗外的院墙,“这东院的墙头,可不算低矮,夜里翻进来,也得有些身手才行。”
简凌之听他一口一个“那孩子”,忍不住撇了撇嘴:“二爷,您别老‘那孩子’、‘那孩子’的叫,听着老气横秋的。您今年贵庚啊?说起来,您比淮山也年长不了几岁吧?”
路商临依旧笑着,眼底愉悦的光芒更盛:“我么?比大嫂你小一岁罢了。”他语气轻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
“比我小一岁?”简凌之假装掐指一算,眼睛瞪大了些,“那您今年刚……二十?我的天,我一直以为您得有八十了,行事作风老成持重的,没想到才二十岁!”她夸张地叹了口气,“那你比他根本没大几岁,也是个‘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