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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一张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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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遗憾或抱怨,只是在陈述一段过往。眼前这个总是显得沉稳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男人,似乎也有着他自己未曾言明的、属于少年时代的梦与妥协。

这让她对他有了更深一层的、难以言喻的理解和一丝微妙的亲近感。那份因靠近而产生的紧张与悸动,似乎也悄悄融入了另一种更为朴实的情绪。

两人就这样,一个微微俯身,一个僵直端坐,头几乎挨在一起,共同注视着桌上的图纸。空气中弥漫着纸张、油墨、檀香,以及某种无声流动的、难以名状的氛围。照相馆里其他准备工作的细碎声响仿佛都远去,只剩下他低沉的嗓音和她有些失序的心跳声。

咔嚓!

一道刺目的白光毫无预兆地闪过,伴随着镁粉燃烧特有的轻微爆响和气味。

两人俱是一惊,几乎是同时猛地转过头朝光源望去。

只见那位一直忙碌着调试设备的老师傅,正站在不远处那台笨重的箱式照相机后面,手里还捏着触发镁光灯的软球,脸上带着促狭而又爽朗的笑容,眼睛眯成了缝。

“哎呀呀,二位莫怪,莫怪!”老师傅哈哈笑道,中气十足,“刚才正好瞧见路先生给简小姐讲解图样,这画面实在难得,光影、神态都好极了!老头子一时手痒,没忍住就先抓拍了一张!放心,这张不算在今天的工钱里,就当是老头子我送二位的!这红袖添香,哦不对,是才子释卷,佳人聆听的画面,拍出来定然好看!老头子不会说话,二位自行体会,自行体会哈哈哈!”

简凌之的脸腾地一下更烧了,却在大庭广众之下不好意思表现出任何害羞的的表情,以免让别人真以为自己对路商临有什么别的心思。她慢慢直起身,天知道这几秒钟看似若无其事的表演耗尽了她多少心神。她尽量不准痕迹地与路商临拉开距离,借口想要去后院补妆偷偷溜了出去。她现在急需吹风,最好是三九天凛冽的西北风!

路商临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耳根的那抹淡红似乎也深了些。但很快稳住了神色,抬起头对老师傅拱了拱手:“刘师傅,您可真是手快。那就有劳您了,这张……”他的语气还算镇定,只是看向简凌之背影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这张相片我买了,请务必帮我洗好。”

这场小小的插曲,打破了方才那隐秘的氛围,却也带来了更令人心跳的涟漪。最后又拍了几套西式风格的连衣裙和西装,两人都显得比之前“专业”起来,严格按照指示,再没有出现超常发挥的亲近场景。但偶尔目光不经意相撞时,简凌之却会迅速避开,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瞬间镁光灯闪烁前,无声涌动的清澈暖流。

她的脑海里,不时闪过路商临穿着长衫、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时的侧影,还有那带着清冽气息的、令人心慌又留恋的靠近。

她轻轻晃了晃脑袋,将那些画面驱散。他们之间,或许有欣赏,有默契,有在困境中滋生的依赖与信任,甚至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清澈的好感。但也就到此为止了。在这个时代,在她和他各自的身份背景下,这份刚刚萌芽的、如同晨露般清澈短暂的好感,最好的归宿,或许就是让它停留在这一帧被偶然定格的画面里,成为一段模糊而美好的记忆,不能再有其他了。

……

回到东院歇了两日,简凌之又恢复了窝在贵妃榻上纳凉的常态。路商临坐在书桌后,翻看着照相馆送来的费用清单,眉头微挑,指尖在算盘上拨弄了几下,忽然叹了口气,抬眼看向榻上慵懒如猫的简凌之。

“我怎么越想越觉得……”他拖长了调子,眼底带着戏谑,“我干的是桩亏本买卖呢?”

“嗯?”简凌之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没动弹。

“你算算。”路商临一本正经地细数,“成衣,是我盯着裁缝铺一针一线做出来的;照相馆,是我托关系找的南边最好的师傅;冲洗、加印、装裱,这些后续安排,也是我的事。这也就罢了,毕竟是为了铺子宣传。”他顿了顿,看向她,眼神里带着点秋后算账的意味,“可最后,我本人还得亲自上阵,陪着拍了一整天的照片,付出体力劳动。这成本……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简凌之闻言,终于动了动。她慢悠悠地翻了个身,改为侧卧,用一只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抬起来,伸出一根纤白的食指,对着路商临的方向,轻轻左右摇晃着,脸上带着慵懒的笑意:

“非也,非也。二爷此言差矣。”她拖长了语调,学着说书先生的口吻摇头晃脑起来,“您可是咱们铺子的东家……之一!为了节约成本,亲自披挂上阵,以身作则,做出了极好的表率!这叫什么?这叫与事业同呼吸、共命运!这叫深入一线,体察民情!简直是东家界的楷模,打工……啊不,是商业精英们的典范啊!这下基层的精神,值得学习,值得弘扬!”

她越说越来劲,脸上也没了那副无精打采的神情,仿佛自己都被这套说辞说服了。

路商临看着她那副“我说得可太有道理了”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摇了摇头:“姐现在忽悠我,都已经到了不打草稿、张口就来的地步了么?”

“诶!”简凌之立刻瞪圆了眼睛,假装生气,“二爷可别含血喷人啊!我那是忽悠你么?我那字字句句,可都是一颗炽热又真诚的心!你感觉不到么?”

路商临没立刻接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闭着眼睛假寐、嘴角却还带着调皮笑意的侧脸,听着她用那种半真半假、带着明显戏谑和玩笑口吻说出的话。明明知道她大多是在插科打诨,可那句“炽热真诚的心”,还是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他一下,带来一丝微不可察的闷痛和不舒服。

他忽然想起不知在哪里听人说过,真正喜欢一个人时,反而会变得小心翼翼,眼神会不由自主地追随,行动会反复斟酌,生怕唐突。而那些看似大方坦荡、甚至带着点撩拨的言行,或许恰恰是因为心中坦荡,无所顾忌。

他看不懂她。她对他,有时亲近自然得让他心生欢喜,有时却又疏离客气得如同对待合作伙伴。她会在他面前露出难得的娇俏与鲜活,也会用这种玩笑般的语气说着似是而非的话。难道她真的如她所说,心口如一,对他只有合作伙伴的真诚与热情,再无其他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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