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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一张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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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照的日子定在一个相对凉爽些的清晨。前一天,简凌之在路商临的安排下,去了城里最有名气的“留真照相馆”,实实在在地当了一回模特。这算是圆了她上辈子一个小小的执念,总念叨着想拍套像样的写真,记录下某个阶段的自己,却总被各种琐事耽搁,直至生命尽头也未能实现。没想到,穿越百年,竟在这民国初年的照相馆里,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圆了梦。

准备拍摄的服装颇为丰富,都是路商临为了新铺子筹备的样衣:旗袍四套,从素雅到明艳,料子做工皆是上乘;袄裙四套,端庄又不失新意;还有四套款式各异的洋装,带着鲜明的时代特色。光是换装、做发型、搭配首饰,就耗费了大半天。

简凌之虽然话说的大,但真的换好衣服站到相机前,却忽然拘谨起来,对着那黑洞洞的大镜头和刺眼的镁光灯不太适应。路商临就安静地陪在一旁,偶尔在她看向他时,给予一个肯定的眼神或微微颔首。摄影师是位老师傅,经验丰富,很会引导情绪。渐渐地,简凌之倒也放松下来,开始尝试着按照摄影师的指示,或坐或立,或倚栏或凭窗,努力展现出服装的特点和时代女性应有的风姿。然后在心里暗暗叫苦,为什么要为了省这笔钱而亲自披挂上阵,自己压根不是那块料!

然后她便发现,路商临的目光总会无声地落在她身上,那目光沉静而专注,仿佛在欣赏,又仿佛在思考。偶尔,他会走上前,极其自然地帮她调整一下披肩的流苏,或者将一缕不听话的碎发别到她耳后。他的手指温热,动作轻柔迅捷,触到她耳廓或脖颈皮肤时,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战栗,快得让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做这些时,神情坦荡,完全是出于对工作的认真,可那不经意间的靠近和指尖的温度,却让简凌之的心跳悄悄漏掉几拍。这样的发现,让她开始不能集中精神,也无法在对面站着路商临的情况下坦然面对那闪着光还会爆炸的照相机。

于是她想了个办法。

“二爷,您看……”她指着那几套做工精良的男式长衫和西装,“这些衣服也是铺子里的货品吧?光拍女装,显得单调了些。若是能有个模样周正、气质卓绝的男模特一起拍,既能展示情侣装、夫妻装的效果,又能体现咱们铺子货品齐全,岂不是一举两得?”她一脸“我为铺子着想”的诚挚。路商临正翻看着成衣图样,闻言抬眼看她,似笑非笑:“哦?大嫂觉得,哪里去找这样‘模样周正、气质卓绝’的男士?”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简凌之立刻接道,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开始了一连串不带重样的夸赞吹捧,“二爷您玉树临风,气度不凡,穿上这长衫便是儒雅公子,换上西装便是留洋绅士!这通身的气派,这眉眼的风采,往镜头前一站,那就是活招牌!比什么专门的模特都强!真的,都是一家人我不骗您,您信我!”

路商临被她这一通糖衣炮弹轰得有些晕头转向,看着她那副极力怂恿、眼睛亮得像星星的模样,明明知道她多半是为了省下另请男模的钱,心底却奇异地生不出半点拒绝的念头。甚至,听她那样认真地夸赞自己,心里竟像是乐开了花,她说什么自己便会做什么。

“罢了。”他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假装自己大义凛然,实则一听到简凌之说“情侣装,夫妻装”便跃跃欲试起来,嘴上却坚持道:“就当是为铺子牺牲一回。”

于是,路商临也被拉进了镜头。他明显在镜头前更加游刃有余。两人或并肩而立,或相对而坐,穿着相配的衣衫,在布置成中式书房或西式客厅的布景前,演绎着摄影师要求的“温馨”、“优雅”或“新式伴侣”的画面。

趁着路商临去后院换一身当下流行的暗纹长衫的空档,简凌之百无聊赖,便随手拿起一旁的成衣设计简图翻看起来。图纸画得颇为细致,款式、面料标注、甚至一些细节的装饰都有简单勾勒。看着看着,她在某几页纸的右下角看到用铅笔写着小小的“初稿”、“线稿”的字样。这笔迹颇为凌厉,转折处带着明显的个人风格,她越看越觉得眼熟……之前在“卖身契”和其他文件资料上见过,这不是路商临的字么?

“难道说……”一个念头在她心中升起,带着几分惊讶和恍然。难道这些衣裳最初的草图,竟是出自路商临之手?他一个留洋学建筑、回来经营洋行的少爷,竟还有这样的巧思和审美?

正兀自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带着温润的笑意。

“姐在看什么?”

“嗯?”简凌之被这近在耳畔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一抖,图纸差点滑落。她连忙稳住,回过头去。

路商临已换好衣裳,正站在她椅后不远处。他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衫,料子轻薄板正,随着他的站姿自然垂落,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形。长衫的立领妥帖地衬着他线条清晰的下颌,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他像平日里将头发全部后梳,那几缕顽固的黑发依旧自然地垂在额前,中和了长衫带来的些许书卷气,反而添了几分清爽的少年感。

这身装扮,与她平日见惯的西装革履、严谨精干的模样截然不同。简凌之脑子里几乎是下意识地、不受控制地蹦出那句:“玉树临风美少年,揽镜自顾不能眠”来。眼前的他,长身玉立,气质清朗,竟与这诗句里的意象莫名契合,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仿佛在刻意为他停留。

她看得有些出神,竟忘了回应。

路商临见她怔怔望着自己,耳根似乎也悄悄染上一抹极淡的绯色。他轻咳一声,向前走了两步,来到她身侧,微微俯身,目光也落在那叠图纸上。“这几张图有什么问题么?”

他的靠近让简凌之猛地回过神,连忙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图纸,手指有些慌乱地点了点那几个小字,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没、没什么……就是看到这儿写着‘初稿’、‘线稿’……这笔迹,倒像是二爷的?”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

路商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嗯,这几张是我画的。”他并未否认,反而又靠近了些,几乎是手臂虚虚地环过她肩头,修长的手指精准地点在图纸的细节处。“这几处后来被裁缝改了改……”

然而,对简凌之来说,这距离实在太近了。近到她能清晰地闻到他的香水味,混合着他本身干净的气息。近到她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自己头顶的发丝,带来一阵微妙的酥麻感。近到她甚至能透过薄薄的衣衫,隐约感受到来自他身体的温度。她的后背不自觉地微微绷紧,心跳咚咚咚地撞着胸腔,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好似有人在使劲敲门。她拼命命令自己集中精神在图纸上,假装专注地听着他的讲解,可脸却不受控制地越来越烫,泛起浅浅的红晕。

“二爷……还会画画?”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平时干涩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声说话,身体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靠近和莫名的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可内心深处,一个让她自己都感到羞赧的念头却悄然滋生。她竟然并不讨厌这样的靠近,甚至隐隐地,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期望,期望他能再靠近一点点,或者,这样清浅的环绕能停留得再久一些。

这个念头让她心惊,连忙在心底暗骂自己:简凌之你八成是傻了吧!他是谁?你又是谁?这是什么场合?

她闭了闭眼,试图将那些不合时宜的纷乱思绪压下去。

路商临似乎并未察觉她内心的惊涛骇浪,依旧维持着那个俯身讲解的姿势,声音却比刚才更加低沉柔和了几分,仿佛真的在与她分享一个私密的爱好,低语般在她耳边响起:

“我从小就喜欢画画,临摹过《芥子园画谱》,也喜欢看西洋的素描。”他顿了顿,气息拂过她的鬓角,“后来去德国,我却想学些实用的。折中之下,便选了建筑。总觉得,建筑是凝固的音乐,也是立体的画作,既能满足我这点对形与美的偏好,如今也能做些有用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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