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凌之依旧站在原地,望着那空荡荡的角门,眉头不自觉地蹙着,心里也空了一块,夏日的晨风毫无阻碍地灌进去,竟让她觉得冷。她有些失魂落魄,慢慢地、一级一级地走下台阶,像踩在棉花上。去取了洗漱用具,冰凉的井水拍在脸上,才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和含笑一起吃早饭时,她有些食不知味。含笑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大约是太太他们今日午后便能到家,需要准备些什么云云。简凌之“嗯”、“啊”地应着,眼神却飘忽着,落在窗外那棵老松树上,一个字也没真正听进去。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含笑去忙别的,简凌之在屋里踱了两步,鬼使神差地,脚步停在了厢房门口。
门虚掩着。她伸出手,轻轻推开。
屋子里还保持着路商临走前的样子,或者说,恢复到了他住进来之前的模样。桌椅归位,窗明几净,仿佛昨夜那个带着怒意和失望离去的人,从未在此停留过。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阳光晒过被褥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香水味,又或许只是她的错觉。
床榻整理得一丝不苟,被褥平整。她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手掌轻轻抚过锦缎褥面。这里,昨夜他还躺过。
她确认了一下关好的房门,踢掉亚麻拖鞋,轻轻躺在床边,心里泛起羞耻,可又不愿离开,就这样躺在那里,嗅着枕头上发油的清爽气息。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枕边,那里随意放着一本书,硬壳封面,是英文。她记得,是前几天路商临从书房书架高处随手抽下来的,当时还说是一本散文。她对散文,还是英语的散文没有任何兴趣。直到此时看到标题“Waldon”才意识到竟然是《瓦尔登湖》。
要了大命。她连中文的都看不下去。能把这本书从头到尾读下来,还是英文原版的,想必做什么都能成事。
她对自己心里的想法表示认同。
她伸手拿过那本书,不太厚。指尖无意识地翻动着书页,任由那些配有铜版插画的纸页从指间簌簌溜过。只是重复着这个毫无意义的动作,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不久前翻阅过它的那个人,感受到他指尖留下的温度,与他目光停留过的痕迹产生一丝微弱的共鸣。
忽然,翻到某一页时,她的指尖感觉到一点极其细微的异样。两页纸之间,似乎夹了什么东西,薄薄的一张。
她停下动作,小心地将书页分开。
里面夹着一张纸。纸很薄,近乎半透明,与书页几乎融为一体,若不仔细触摸,根本发现不了。
简凌之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轻轻抽出那张纸展开。只看了一眼,眼眶便骤然发热,视线迅速模糊起来。
纸上是用铅笔勾勒的素描,画的是她。
一幅是某日午后,她穿着那件宝蓝色的旗袍,执着一柄团扇,正微微倾身,给松树下的花圃浇水。画者只捕捉了一个侧影,线条简洁却极为传神,裙摆的弧度,执扇时手腕的微曲,甚至鬓边一缕被风拂起的发丝,都鲜活灵动。仿佛下一刻,画中人就会直起身,回眸浅笑。画的左侧空白处,以遒劲凌厉的钢笔字题着一行小字:“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将纸翻转。
背面,是另一幅素描。看衣着,是更早些时候,她还穿着杏黄色的睡袍,外面松松披了件披肩,正与含笑并肩站在院中,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依旧只是侧影,身姿却显得宁静而温柔。旁边同样题着字:“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正正砸在“伊人”二字上,墨迹立刻晕开一小团模糊的湿痕。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她慌忙用手指去抹,却越抹越花。心头那块空落落的地方,此刻被一种酸楚的、饱胀的情绪填满,堵得她呼吸困难。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可望而不可即。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那是期待重逢的温馨遐想,却更像一个明知无望、却仍忍不住勾勒的梦。
他是什么时候画的?是闲坐无聊时的随手勾勒,还是夜深人静时,带着无法言说的心绪,一笔一笔描摹?他将它们留在这里,是忘了拿走,还是……刻意留给她的?
她不知道,也无从问起了。
简凌之用力吸了吸鼻子,抬手用手背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然后将那张薄薄的纸,小心翼翼地折好,紧紧攥在手心,又觉得不妥,最终将它仔细地塞进了衣袖的暗袋里。
她坐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恢复了空旷和寂静的厢房,起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没有回卧房,她径直走进了书房。研墨,铺纸,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未能落下。眼前晃动的,是那宝蓝的侧影,杏黄的轮廓,还有那两行力透纸背、又柔情百转的诗句。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强行压抑后的平静。笔尖落下,开始一字一字地抄写。墨迹在宣纸上蜿蜒,字迹端正,却似乎比往日更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翻腾的心绪,都死死地摁进这一笔一划里,用这似乎永远也做不完的活计,来暂时填满内心那骤然扩大的、冰冷的空洞。
路家上下是将近中午才回来的。简凌之虽然也不出院子,却觉得整个世界都拥挤了。
路晚伊派那个小丫鬟过来传话,想邀请简凌之一起去吃午饭。
“你叫什么名字?”简凌之问那小丫鬟。
“奴婢芍药。”
“芍药,你去回你家小姐,就说我一会儿就过去。”
“是。”芍药福了福身就退了出去。
“含笑,昨天我记得你是不是做了些点心放冰鉴里了?挑出几样来一会儿拿过去吧。”
“好。里面还有几样是少奶奶您做的,要一起拿过去么?”
“我做的那些歪瓜裂枣,就自产自销吧,别拿过去丢人现眼了。”
“毕竟是您亲手做的,想来晚伊小姐肯定欢喜。不如挑两个去给小姐看看。听闻小姐很会做点心,您不妨跟小姐学学。”
简凌之点点头:“那行,我去挑两个最好看的去。”
到了中午,简凌之提着一只食盒,去了路晚伊的院子。芍药引着她进去,将食盒轻轻放在桌上。
路晚伊一见她便笑着跑过来,亲热地拉住她的手:“大嫂,可有些日子没见你了!”
简凌之也笑着点头:“避暑山庄玩得可好?”
“别提了!”路晚伊立刻苦了脸,伸手捂住自己的脸颊,“都快晒成黑炭了!”她说着便跑到镜子前,左照右照,一边抱怨着避暑山庄的环境。
简凌之见状,柔声道:“晚伊,夏天晒黑些是常事。适当地晒晒太阳,对身体也有益处。日后出门记得戴帽子、注意防护就好,不必太为肤色焦虑。”
路晚伊听罢,小脸皱成一团,哼哼唧唧地点头,显然并未完全释怀。
简凌之话一出口,又隐隐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好为人师,说得太过理所当然了。
“好啦好啦。”她连忙笑着岔开话题,“什么黑不黑的,咱们晚伊怎样都好看。”说着,她打开食盒的盖子,“来看看,这是昨天我和含笑一起做的点心。这几个模样精巧的是含笑的手艺,边上这两个……嗯,丑的,是我做的。”
路晚伊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凑过去细细端详,随即掩口轻笑:“大嫂做的这两个也不算丑呀,只是生疏了些,模样憨憨的,倒也别致。”
“是呢,以后还得向你多请教。”
“好呀!”路晚伊眼睛弯弯,“其实我觉得,做点心最要紧的是心意,其次是味道,模样反倒是最末的。外形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