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凌之听着,心头不自觉地又掠过那个人的影子。虽然她也不清楚一个点心,是如何跟那个人有联系的。
“对了,大嫂,这个给你!”路晚伊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旁边的条案上取过一个精致的姜黄色锦囊,递到简凌之面前。锦囊上,竟用丝线绣着一朵灵芝。
“这是……”
“我针线活粗糙,大嫂可别笑话我。”路晚伊有些不好意思,“这是在避暑山庄求的姻缘符。我想着,女子一生,总该有一段好姻缘才是。晚伊不知道大嫂先前与大哥的姻缘算不算圆满,但我真心希望大嫂日后能觅得良人。为了装这符,我便绣了这个荷包。你看,上面是灵芝,正好应了你的名字呢!”
简凌之接过荷包,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中着实喜欢。对那姻缘符,她倒看得不重。于她而言,姻缘或许是一生中最无关紧要的东西。但她不愿扫了晚伊的兴,便玩笑道:“姻缘符……晚伊自己是不是也求了一个?”
路晚伊顿时羞得抓起手帕就要来捂她的嘴,两人笑闹着叽叽喳喳扭作一团。
“晚伊是不是心里也有了中意的青年?”简凌之躲闪着,继续逗她,“若真有这么个人,可不许瞒着我!”
“告诉大嫂做什么呀!”
“哎哟,这语气,看来是有了?”
“才没有呢!大嫂尽会瞎猜!”
简凌之好整以暇地看着路晚伊涨红的脸颊,不再穷追猛打,稍稍正色道:“晚伊,我不全是说笑。若你真有了心仪之人,定要擦亮眼睛,别被几句甜言蜜语就哄了去。你是路家的小姐,心地单纯,更要留神。一个人若真心喜欢你,他会耐心等你,也经得起你的考量。”
路晚伊点着头,眼神却有些飘忽,也不知听进了几句。简凌之自觉话又多了,怕惹人烦,便眼波一转,重新换上玩笑的口吻:“就怕咱们晚伊心里喜欢,嘴上却不好意思说。不过嘛……到时候你可以悄悄告诉我,我去替你……”
话还没说完,她已敏捷地从圆凳上起身,笑着往外跑。果然,路晚伊也笑骂着追了上来,作势要打她。
简凌之一边小跑,一边回头去看气鼓鼓追上来的路晚伊,嘴里还不忘继续逗趣:“瞧瞧,被我说中了吧……啊!”
什么叫自作自受,简凌之此刻算是结结实实体味到了。她光顾着回头调侃,没留意前方,刚绕过屏风,便咣地一下,结结实实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撞击的瞬间,她还懵懵地想:完了,撞门框上了,今天这脸可丢大了。
然而下一刻,预想中的坚硬并未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热的触感,属于人体的体温,以及……透过衣料传来的、有些快的心跳。
路商临已在房门外站了好一会儿,听着里头两个姑娘家你一言我一语,说着那些独属于闺阁、轻松又私密的悄悄话。他抬手制止了门口侍女的通传,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立在门边偷听。
然后,他便看见简凌之带着明媚的笑容,突然从屏风后转出来,埋头就往门口跑,连路都不看,一心就想着调侃别人。若不是他站在这里,她多半要直直绊在门槛上摔个结实。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手臂一伸,稳稳地将人接住,揽进怀里以防她跌倒。
怀里的人身形蓦地僵住,笑容凝固在脸上,她有些惊慌地抬头,待看清挡路的人是谁时,那张清丽的面容上,表情瞬间变得极为精彩。惊愕、尴尬、慌乱,或许还有一丝被他撞破玩笑后的羞恼,五味杂陈,难以名状。
他下意识收紧了环着她的手臂,直到确认她站稳,才缓缓松开。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上,心头那股憋了一上午的闷气,混杂着方才听见她说要“帮人说”什么的莫名烦躁,冲口而出的话便带上了刺:
“大嫂这是迫不及待要去替别人传话,连路都不看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透着显而易见的疏离与嘲讽。
简凌之仿佛被这话烫到,急忙向后退开一步,彻底脱离他的触碰站直身体。脸颊因方才的嬉笑奔跑、骤然受惊以及此刻的难堪而愈发红润。这还不如撞在门框上呢。
“咦?二哥来了怎么也没人通传一声?”路晚伊此时也跟了过来,瞧着门口的两人,并未察觉出什么异样。
“咳……”不等路商临开口,简凌之已迅速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鬓发,转身走回圆桌旁,语气听起来平淡,却同样夹着软钉子:“二爷每次来得都巧,总能在门口赶上听点儿什么。”
听出她话里的反讽,路商临并未接招,反而将矛头转向了一旁懵懂的路晚伊,索性也懒得维持表面客气,板起脸道:“求什么姻缘符?你才多大年纪?女孩子家,好好读书上进才是正理!少想这些有的没的。若让我知道外面有哪个不长眼的毛头小子敢打你主意……”他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点在路晚伊光洁的额头上。
简凌之在一旁看得直皱眉,没好气地一把将路晚伊拉到自己身边护着:“二爷这话说得倒有意思。女孩子读书明理自然是当务之急,可若是机缘到了,遇到真正良善可靠之人,二爷也要一棒子全都打跑不成?我看二爷还是先管好自己,少操些不该操的心。”
“哼!”路商临冷笑一声,目光如刃般扫向简凌之,“大嫂对此事倒是热衷得很。方才还教人要擦亮眼睛,依我看,大嫂自己的眼睛怕也不太清明,眼盲心盲的,倒有闲心指点别人如何看人。”
“哈!”简凌之被气得笑出声,“二爷倒是心明眼亮得很呐!”
路晚伊看着两人你来我往,言语间刀光剑影,说的却好像是自己听不懂的话,连忙拦在中间,扯了扯路商临的袖子:“二哥!你这是做什么?大中午的,吃火药了不成?喏,拿去!”她也随手递过一个颜色略深的荷包,“这是你的,盼二哥事业顺遂,姻缘美满。”
“多谢小妹。”路商临脸色依旧绷着,接过荷包时,指尖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揣进西装口袋,嘴角几不可见地勾了勾,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只不过……”他声音低沉下去,目光若有实质地钉在简凌之身上,话却是对路晚伊说的,“我这辈子,怕是难有什么姻缘了。”
“瞎说!”路晚伊嗔道,“二哥在平城是多少人家踏破门槛也求不到的金龟婿。前些日子在避暑山庄,我还听见同去的霍家、梁家夫人去找太太说话呢,估摸着就是为他们府上的小姐……”
“金龟婿?”路商临打断她,语气里的嘲弄更浓,“别人是钓不到,可有些人,连送上门的,都未必稀罕。”
“送上门?”路晚伊歪着头,满脸困惑,“谁送上门了?”
路商临没理会她的追问,径直越过她,走到圆桌另一边,在简凌之正对面坐了下来。他的视线扫过那扇屏风,眉头又习惯性地蹙了起来。
“大嫂,你知道这事儿么?”路晚伊好奇地转向简凌之,“难不成我们不在的这段时间,真有人上门来给二哥说亲了?”
“啊?”简凌之冷不防被点名,心头一跳,有些慌乱地瞥了对面一眼,正撞上路商临似笑非笑、等着看戏的眼神。她垂下眼睫,含糊道:“哦……我……我可能……知道一点吧。”
“哼!”旁边立刻传来一声清晰的冷哼,不满之意溢于言表。
简凌之悄悄撇了撇嘴,这人,脾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二哥,你最近忙什么呢?瞧你眼底都有些发青了。”路晚伊挨着路商临坐下,凑近了去瞧他的脸色,被他略带不耐地啧了一声,轻轻推开了。
“管好你自己就行,少打听我的事。”
气氛又有些凝滞。简凌之只觉得如坐针毡,连忙生硬地岔开话题:“晚伊,中午咱们吃什么?我有些饿了……”
“呀,光顾着说话了,我这就去小厨房催一下。”路晚伊站起身,“对了,灶上还特意给大嫂炖了汤,我去看看火候。”
路晚伊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屋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仿佛骤然变得稀薄而滞重。简凌之坐立不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光滑的杯壁。而对面的路商临,却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她身上,那眼神深邃专注,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让她无所遁形。
“二爷……看够了么?”她终于忍不住,侧过身子,声音有些发紧。她想转过头去瞪他,视线却只敢虚虚地落在他西装上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结上,不敢与他对视。
“没有。”他回答得干脆利落,坦荡得近乎无赖。
简凌之一噎,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她干脆转回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任由那如有实质的目光继续停留在自己身上,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慢慢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