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路商临拖长了调子,恍然般的语气里充满了戏谑,显然是故意说给屋里人听的,“是兔子啊?那我可真得好好鉴赏鉴赏,看看这到底是像鸭子,还是像兔子。”
话音落下,他倏地伸手,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将托盘里那两只“兔子”一把捞起。然后,在路晚伊惊讶的目光和屋内简凌之屏住的呼吸中,他一边转身继续往外走,一边极其自然地将两个点心塞进了嘴里。
微凉细腻的外皮在口中化开,紧接着,清甜馥郁的玫瑰馅儿瞬间充盈了整个口腔,那熟悉的味道让他冷峻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了一瞬。他脚步未停,背对着所有人,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真实的、甚至带点幼稚得意的弧度。
嗯,是兔子。还是只味道不错的笨兔子。
……
简凌之后来又与路晚伊提起了兴办女学的打算,顺便问她是否认识些想学洋文的太太小姐。路晚伊满口答应,说会替她留心打听。
“我身边确有两三位姐妹对洋文感兴趣,只是底子深浅不一。回头可以请她们来家里,再由嫂嫂过来教。”路晚伊的话让简凌之心里踏实了些。先不论能否收到学费,至少日后若离开路家,这也是一条接触更多学生的门路。
如今她是真不敢随意出门了。虽然憋闷,可一想到前次的祸事,仍是心有余悸。比起自由,终究还是性命要紧。
将最近抄好的书稿交给含笑,托她转交淮山后,简凌之便窝在摇椅里。静坐片刻,她从袖中摸出那张薄纸,对着上面凌厉的字迹出神。路商临的字,与路商言日记里隽秀工整的笔体截然不同,果真字如其人,锋芒暗藏,力透纸背。
含笑回来时,简凌之仍盯着那纸发呆,闻声迅速将纸条掖回袖中,起身去接她手里的东西。
“咱们如今已经这般阔气了?”她看着含笑拎着的大包小袋,玩笑道,“能买回这许多?”
含笑将一只方正的大盒子递给她:“方才在门口遇见得月了,说是来给少奶奶送东西,见着我,便都让我捎回来了。”
“是什么?”简凌之接过盒子,放在摇椅上,轻轻打开。那件白缎红梅的旗袍安然躺在里面。她的心骤然快跳了几下,再次见到这件衣裳,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恍惚。
“这是……”含笑凑近一看,惊叹,“呀,少奶奶,这衣裳可真俊!定是二爷送来的了。”
“嗯,就是上回我去给铺子拍照时,回来直说好看的那件。”
“少奶奶快试试?”
简凌之没犹豫,点了点头,抱起盒子便往屋里走。
“少奶奶!”含笑又叫住她,举起一个食盒,“得月还送了这个来。一会儿试完衣裳,便来用饭吧。”
简凌之应了一声,快步走进正堂关上门,将旗袍取出,拿在手上比了比,尺寸果然比先前收小了些,更贴合身形。穿上后,严丝合缝,仿佛量身定制。盒中还附了一双纯白色的高跟鞋,鞋跟不高,她踩上走了两步,竟异常跟脚。
她走到镜前,细细端详。镜中人穿着素白缀红梅的旗袍,身姿窈窕,眉眼间却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期许。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若是能让他看看此刻的模样,该有多好……
她被这想法惊住,慌忙摇头,仿佛要甩掉这不该有的奢望。赶紧脱下鞋,换回常服。待将旗袍仔细叠好收回盒中时,发现角落里静静躺着一个金色的小物件。乍看还以为是金条,拿起才发现自己真是想钱想疯了,那是一支口红,管身精致,透着淡淡的玫瑰香气。
这两日,简凌之在埋头誊写一本地质勘测的实录,抄得头晕眼花,只觉自己的地理知识倒是被迫增长了不少。她不明白淮山,或是那位未曾谋面的顾先生,为何要抄这个,还要一次誊写五份。
“真是要命!”她一边抄一边嘀咕,可瞥见手边新得的工钱,又咬咬牙,继续奋笔疾书。
到了晚上,她将散放在房中各处的钱财归拢到一处,开始清点。
三根金条依旧被单独搁在一边。接着,她一枚一枚地数着银元,轻声念着:“二、四、六、八、十、十二、十四……”
一共十五块。她美滋滋地又数了一遍,将第十五块单独拿出放在桌上,其余的仔细收好。
关柜门时,余光瞥见那件袖口开了线的黑色西装外套。她伸手将它取出,指尖抚过袖子上明显的抽丝与划痕,脑海中不觉又浮现出发生意外那日路商临的样子。
“哎,一直没顾上补……”她喃喃低语,“也不知道……他还愿不愿意要了。”
这几日,简凌之没闲着。趁着暑气将消、秋意未浓,她几乎是昼夜赶工,笔尖快要擦出火星子,总算抄完了两份。夜里,她便猫在书房,将书架上能找到的与英文相关的书籍都翻了出来,着手准备教学之事。她打算根据不同水平,草拟入门、初级、中级三份不同的教学纲要和教案。在这个没有电脑和打印机的年代,全凭手写,只写得手腕酸麻,不由感叹:真是费手啊。
临近入秋,简凌之让含笑出门时多带些梨回来,顺手给了她一块银元。
“少奶奶,这一块银元怕是能买一车梨了。”含笑惊讶。
“谁说要买那么多。”简凌之拉过她的手,“买一篮就好,余下的钱你自个儿收着。”
含笑忙将银元推回:“这怎么成。”
“啧,上回给你你不要,这回是让你买梨,便当作是你请我吃了,怎么还推三阻四的?”
“伺候您是含笑的本分。府上已给了工钱,我万不能再要您的。这钱是您一点一滴攒下的,怎能给我?”
“瞧你说的,哪家主子有了好处不赏身边人的?我没什么好东西,你跟着我已是受罪,这点银元虽少,总归是我一点心意。更何况……”她压低了声音,“太太见你跟着我守在这冷清院子,定是克扣了你工钱吧?”
“没……”
“行了,别说了。”简凌之不由分说将银元塞进她手心,推着她出门,“就买一筐,快去快回。”
看着含笑出了门,简凌之回到书房,继续埋头写她的教案。
她试图将脑中那些现代的教学思路,用更正式的文字梳理出来。写着写着,忽然发现,除了个别繁体字,她笔下流淌出的,竟大多是简体字。
“糟了个大糕啊……”她揉着额角,有些懊恼。原本想说到时候可以问问路商临,可念头一起,便想起两人眼下尴尬疏远的关系,话便堵在了喉咙里。
将初步理出的三份教案草稿整理好,她盯着那叠厚厚的纸页,心中五味杂陈。理智告诉她,若要教案严谨可行,或许还是得厚着脸皮,寻个机会去请教他才行。可那份刻意拉开的距离,和袖中那张被她摩挲了无数遍的薄纸,又让她举棋不定,心绪纷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