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月有些不服气地咕哝了两声,没再接话,只轻轻为她推开了卧房的门。简凌之提着食盒走进去,反手将门虚掩。
室内光线昏暗,厚厚的天鹅绒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透进些微灰白的天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混合着壁炉里炭火将息的微暖气息,以及……路商临身上的香水味,在这个房间里愈发浓烈。
她将食盒轻轻放在门边的矮柜上,脱下已被雨水浸湿大半的高跟鞋,赤足踩在厚实柔软的羊毛地毯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房间中央那张宽大的四柱床。
路商临侧卧在那里,背对着门口。平日里总是挺得笔直的脊梁,此刻在薄被下微微蜷缩着,显出一种罕见的、毫无防备的脆弱。她慢慢走近,在床边的软椅上坐下,静静地看他。
他睡得不甚安稳,脸颊泛着病态的潮红,呼吸时而短促,时而又沉又重。他无意识地翻身平躺,两道平日里总是带着锐利或戏谑神采的剑眉,此刻紧紧蹙着,在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川字,不知是身体不适,还是梦里也在骂人。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随着他偶尔不安的转动而轻轻颤动。
简凌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酸酸涩涩的。她抬起手,犹豫片刻,还是极轻地抚上他汗湿的额发,指尖触到一片滚烫,以及一层薄薄的细密冷汗。她用袖中抽出的干净帕子,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额角和鬓边的汗珠。或许是这微凉的触碰惊扰了他,路商临喉咙里忽然发出一阵压抑的呛咳,身体也随之震动起来。他下意识地想要蜷缩,却似乎牵动了哪里,眉头锁得更紧,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视野模糊混沌,高烧带来的眩晕感尚未完全退去。他费力地眯着眼,恍惚间,看见床前坐着一个穿着米白色洋装的纤秀身影,正倾身用一方素帕轻轻擦拭他的额头。那动作细致温柔,带着一种他几乎不敢奢望的关切。冰凉的指尖偶尔掠过他滚烫的皮肤,带来一阵短暂的、令人贪恋的舒适。
真荒唐……他一定是烧糊涂了,才会产生这样不切实际的幻觉。她怎么会来?又怎么会……穿着晚伊的衣服坐在这里,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我真是……烧糊涂了……”他喃喃出声,声音嘶哑干涩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料,“竟然看到你……穿着晚伊的衣服……来看我……”语气里带着浓重的自嘲和不确定的恍惚,仿佛确认这只是个一碰即碎的梦。
简凌之蹙紧眉头,看着他半睁半闭、神志不清的模样,一时分辨不清他是醒了还是在说胡话。她没接话,只是抬手又探了探他的额头,热度似乎比刚才退了些,但仍有些烫手。她稍稍松了口气,起身走到床对面的书桌前,将湿了大半的裙摆胡乱卷到膝盖以上,又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那叠教案草稿,借着窗边投射过来微弱的天光,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文字上。
只是,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床的方向,每隔一会儿便要回头确认他的状况,看他是否安稳,是否又难受地咳嗽。
时间在寂静和雨声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将路商临从昏沉中彻底拽醒。这一次,他清醒了许多,混沌的脑海渐渐明晰。他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精致却模糊的纹路,胸口和喉咙火烧火燎地痛。然后,他听见了轻微的、规律的呼吸声,却不是他自己的。
他费力地抬起头望过去。
书桌旁,一个穿着米白色洋装的背影,正伏在桌案上,似乎睡着了。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侧脸。
那件衣服他认得,是他上个月才给路晚伊订做的,她穿着有些大,自己还没来得及拿去改便病倒了。
难道……刚才不是梦?
这个认知让他心口猛地一跳,混杂着难以置信和一丝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悸动。他撑着虚软无力的手臂,咬紧牙关,费了好大劲才勉强坐起身,靠在床头。剧烈的动作带来一阵头晕目眩,他闭眼缓了缓,伸手抓过床头柜上的水杯,将里面微凉的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片刻舒缓。
杯子放下的轻微声响,惊动了伏案的人。
简凌之猛地抬起头,眼神还有些迷茫,待看清床上坐起的身影,立刻清醒过来,几步走到床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么?烧退了么?”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焦急。
路商临没有立刻回答。他蹙着眉,目光锐利地、一瞬不瞬地盯在她脸上,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是否真是他心里以为的那个。他的眼神太过复杂,有惊讶,有怀疑,有探究,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的、更深的东西。
简凌之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那目光像有实质,让她无所遁形。她刚想再问一遍,路商临却突然开口了,声音依旧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疏离的质询:
“你怎么在这儿?”
简凌之所有的关切和准备好的一肚子话,都被这句冷冰冰的质问堵在了喉咙里。她脸上的血色褪去一些,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原来……他并不想见到她。至少,不是以这种“不请自来”的方式。
她迅速调整表情,扯出一个礼貌却疏远的笑容,试图掩饰那份难堪:“哦,听说二爷病了,我来探望一下。礼尚往来,应该的。”她转身从矮柜上取过食盒,打开盖子,露出里面的白瓷炖盅,“带了点自己炖的银耳雪梨汤,润肺止咳的。你先吃点东西,再喝一点吧。”
她表现得太过正常,反而显得刻意。路商临只觉得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烧得他喉咙更痛。他依旧觉得眼前的一切有些不真实,这份“探望”也透着一股可疑的味道。“所以刚才……是你在外面砸门?”他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啊……对。”简凌之的笑容僵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挠了挠脸颊,避开他的视线,“府上的人说二爷谢绝探病……所以……我在外面喊了几句。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她尽量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场对峙和狼狈不曾发生。
路商临闭上眼,抬手用力捏了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疲惫和烦躁一起涌上来。他伸出另一只手,扯了扯床头的铃铛拉绳。
“没想到你会来看我。”他放下手,依旧闭着眼,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简凌之耐着性子,试图让气氛缓和一些:“我之前生病,多亏二爷照顾。现在你病了,我来看看也是应该的。”
“哈……”路商临短促地嗤笑了一声,像是在嘲讽她,又像是在自嘲。他没再说话,室内的空气却仿佛因此更加凝滞沉重。
没过多久,得月推门进来,见路商临醒了,忙躬身:“少爷您醒了?感觉可好些了?”
路商临没答,只掀起眼皮,目光如刀般刮向得月,然后抬手指了指站在床边的简凌之,语气不善:“你怎么办的事?”每一个字都透着寒意。
得月心里一咯噔,飞快地瞟了简凌之一眼,暗叫不妙,连忙解释:“是、是大少奶奶……非要进来探望。小的……小的实在拦不住啊……”
“行了。”路商临不耐烦地打断他,仿佛连听解释都嫌费劲,疲惫地摆摆手,“让望月去弄些清淡的吃食来。你……”他看向得月,“带简小姐去客房,换身干净衣服。”
简凌之站在一旁,作为一个不请自来不知好歹的尴尬看客。路商临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样,像一盆冰水,将她来时路上那点隐秘的、或许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和担忧,浇得透心凉。她分不清,他这样是因为生病难受看谁都不顺眼,还是仅仅因为对象是她,那个曾经明确拒绝他、将他推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