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众人都看见了款款而来的简凌之,纷纷起身。路晚伊最先迎上去,亲热地拉住她的手,引着她一一介绍:“大嫂,这两位是咱们路家的故交,霍家的三哥景杰,还有六小姐依宁。”
“大嫂。”霍依宁上前一步,笑着点头致意,“您和大哥成婚时,我也来观礼了。只是当时人多事杂,您可能对我没什么印象。”
“哈哈……”简凌之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清楚,自己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这号人物。“六小姐说笑了。”她反应极快,语气温婉,“想来是那日我太过紧张拘束,只顾着仪程,竟错过了与您这样的佳人结识。都说美人惜美人,怪不得晚伊与您如此投缘,常在一处呢。”
“大嫂可真会说话!”路晚伊听得眉开眼笑,挽着她的手臂不放,“可见咱们是物以类聚,才这般合得来。”
“是啊!”霍依宁也笑,“那日大嫂盖着红盖头,未能得见真容,今日一见,果然清雅出尘,气质不凡。”
三个女子言笑晏晏,互相夸赞,气氛一时融洽。旁边的霍景杰却听得有些不耐烦,他跷着二郎腿,闲闲地插话道:“弟妹是清秀可人,不过嘛……这身旗袍,似乎不太衬你。”他目光挑剔地扫过简凌之,“你这长相,是小家碧玉的类型,更适合咱们传统的袄裙,显得温婉。旗袍嘛,过于明艳张扬,你怕是撑不起来。还有这口红颜色……”他摇摇头,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太深了些,显得老气。你们这个年纪的姑娘,涂点粉的、橘的,那才娇嫩可人。”
霍依宁在一旁听得皱眉,悄悄拽了拽兄长的衣袖,示意他闭嘴,同时想开口岔开话题。
路商临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正要上前,简凌之却先一步动了。
她上前半步,目光平静地将霍景杰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直把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霍三爷是吧……最近是不是丰腴了些?我看您这身西装穿着,腹部似乎有些紧绷,一会儿若是用了饭,恐怕得松一松腰带才舒服吧?”
“啊?”霍景杰没料到她会突然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还是一副品评的口气,顿时不悦地皱眉,“这……这与你何干?”
简凌之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目光直直看进他眼里:“是啊,那我穿什么衣裳,抹什么口红,又与霍三爷你何干呢?”
“嗬!”霍景杰被她一噎,面子有些挂不住,嗤笑一声,“我好心提点你两句,你还不领情?能不能听听别人的劝,别总活在自己那方小天地里!不过嘛……”他拖长了调子,眼神里带上一丝怜悯与轻慢,“我也理解,商言走得早,留下你一个人,连个孩子都没有,确实是可怜。要我说,你趁着年轻,赶紧为自己打算打算,找个下家是正经。也别眼高手低,想着还能攀上路家这样的人家,找个条件相当的就不错了。再过两年,人老珠黄,可就更难寻喽。如今这世道,寡妇也能改嫁,不用死守着那些老黄历!女人哪有不嫁人的?那多遗憾!咱们来这世上走一遭,图什么?不就图个——不留遗憾!”
“霍景杰,你胡说什么!”路商临忍无可忍,上前一把推开他,脸色冷得像冰,“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你有空不如多读几本书,少在这里满嘴跑火车丢人现眼!”呵斥完霍景杰,他转身走到简凌之身边,高大的身影下意识地挡在她前面半步,低头看着她,声音瞬间放柔,“别听他胡诌,不必往心里去。”
简凌之对路商临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事,目光却越过他,再次投向面色不虞的霍景杰,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家里没有镜子,你连尿都是哑光的么?我也奉劝您一句,好好照照自己,大约就明白为什么如今有些女子宁愿守寡,也不愿轻易再嫁了。若是找个您这样的夫君,再生个您这样的儿子,是什么值得庆幸的好事么?”她顿了顿,语带讥讽,“说起来,霍三爷也是留过洋、见过世面的人,竟不知如今女性早已追求自立自强了?我倒觉得,人活一世,或许就是为了见识一下像您这样的‘新奇物种’,毕竟您这想法,着实有些……脱离了进化论的范畴。”
“你……!”霍景杰被她一番话挤兑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又不好真跟一个寡妇对骂,只得强压着火气,摆出“不与你一般见识”的姿态,“罢了罢了,我不与你争辩。知道你也不容易,身边没个男人撑腰,只能在嘴皮子上找补。不过我还是好心劝你,女子嘛,终究要温柔贤淑些才好。会说几句洋文没什么大用,平日里学学女红、插花、烹茶,才是正理……”他像是为了显示自己的见识,故意切换成英文,带着浓重口音说道:“而且,女人的语言天赋和学习能力,天生就不如男人,英文说得再好,也不可能比男人更地道。”
“嘿!我这个暴脾气!”简凌之一听这话,火气噌地就上来了,连路商临轻轻拉住她胳膊的手都下意识甩开了。说她别的或许还能忍,但质疑她在专业领域的能力,尤其还是用这种充满偏见的陈词滥调,简直不能忍。她当即也切换成英语,语速流畅,发音清晰,从语言学角度反驳他的谬论,直把他听得一愣接着一愣,脸色越来越僵。
“得了吧,三哥!”霍依宁实在看不下去了,赶紧打断这愈发尴尬的局面,没好气地数落自家兄长,“就您那半吊子英文,还好意思在行家面前卖弄?谁还不知道你啊,出去留洋就是图个乐子、混个文凭,真本事没见学多少,倒学了一身臭毛病回来!”
“哎,这话说的!”霍景杰被妹妹揭短,倒也不十分恼,反而顺着杆子往上爬,颇有些自得,“花钱出去不就是为了痛快么?没人整天在耳朵边唠叨,想干嘛干嘛,那才叫享受生活!”
话题不知怎地,又转到了他给家中姐妹从国外带回来的新奇化妆品上。路晚伊一听这个,立刻来了兴致,凑过去加入讨论。趁着那边聊得热闹,路商临轻轻拉了拉简凌之的衣袖,将她引到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司朗聿面前。
“这是我在德国时的同窗好友,司朗聿。”路商临介绍道,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司朗聿看起来很年轻,面容还带着几分未脱的少年气,总是眉眼弯弯,挂着温和的笑意。方才简凌之与霍景杰言语交锋时,他站在一旁,脸上露出些许为难和尴尬的神色,显然是个心思单纯、情绪外露的人。
简凌之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同时用德语问了声好。
司朗聿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泛起惊喜的光芒,也用德语热情地回应。
“好了好了……”简凌之笑着切换回中文,语气轻松,“我德语也就只会些日常打招呼,再说下去可要露怯了。不过……”她仔细端详着司朗聿的眉眼,好奇道,“司先生长相似乎不完全是东方人的轮廓,可是有异国血统?”
司朗聿点点头,笑容腼腆:“是的,我祖母和母亲都是奥地利人。”
“原来如此!”简凌之恍然,目光不由在他立体俊秀的五官上多停留了片刻,由衷赞道,“怪不得相貌如此出众,兼有东西方的优点。”
“小姐以后可以叫我Leon,我的中国名字也是根据这个名字取的。”
Leon,朗聿,名字可真好听啊。
简凌之不禁把心里那点花痴心思表现在了脸上。
“咳……”身旁的路商临忽然低低咳嗽了一声,手指似有若无地轻轻勾了一下她的衣袖。
“你干嘛?”简凌之转头,脸上有些发热,却没好意思直接对上他的眼睛,生怕自己眼底那点不自在和被他触碰引起的微澜被他看穿。
司朗聿看着两人之间这微妙的气氛,了然一笑,十分识趣地开口:“你们先聊,我去那边看看茶点备得如何了。”说着,便转身朝摆放着水果点心的石桌走去。
“诶……”简凌之假意出声挽留,脸上配合地露出一丝遗憾的表情。她知道路商临此刻正注视着自己,目光如有实质,让她心跳莫名加速。她不敢与他对视,只好假装被远处的花圃吸引,目光飘忽。
“大嫂。”路商临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比平时更轻柔几分,带着一种诱哄般的温和,“想玩秋千么?”
不等她回答,他已引着她走到葡萄架下的秋千旁,小心扶着她坐上去,然后绕到她身后,有节奏地推了起来。
秋千微微晃动,带来些许凉风,吹散了方才争执带来的烦闷。简凌之双手抓紧绳索,望着前方开得正好的各色菊花,轻声感叹:“真好……为什么我院子里,除了那两棵老松树,就什么都没有。”
路商临推秋千的动作顿了顿。他走到她身前,微微倾身,轻轻覆上她抓着绳索的手,目光与她平视,声音低沉而认真:“你喜欢?喜欢的话,我明天就让人去你院里搭一个。”
“你……”简凌之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话语弄得心慌,下意识抬起头,终于避无可避地撞进了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映着葡萄架筛下的细碎天光,也清晰地映着她有些失措的倒影。视线相接的瞬间,一股热意腾地涌上脸颊,耳根也跟着发起烫来。
“放心。”路商临觉察到她的羞赧,指尖在她手背上安抚似的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我挡着呢,他们瞧不见。”他顿了顿,目光专注地锁着她,语气里染上几分抱怨,却又柔得不像话,“你可算是舍得看我一眼了。方才我还担心,是不是你眼睛出了什么毛病,竟寻不着我在哪儿了。”
“切。”简凌之被他这倒打一耙的说法逗得想笑,又因彼此过近的距离而心绪不宁,只能强作镇定地瞪他一眼,故意道,“你别说,你还真别说。方才那位司先生,相貌实在帅得晃眼,说不定真把我眼睛给闪瞎了呢。你说,怎么能有生得那么好看的人?”她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路商临的表情。
果然,覆在她手背上的力道微微加重了些,带着点警告的意味,惹得简凌之轻轻嘶了一声,不满地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