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月来,路商临的身影总在简凌之脑海中盘桓不去,牵动思绪,以至于她几乎忘了,那个与她刚来到这个世界便有了牵绊的“弟弟”淮山,也已许久未曾露面。
八月十五这天,路宅上下早早便弥漫开一种不同寻常的忙碌与隐隐的喜庆。暮色初合,天际尚存一抹蟹壳青,前院方向便已传来阵阵喧闹的人声与器物搬动的轻响。简凌之搁下手中抄录的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腕子,朝正在小泥炉旁静静沏茶的含笑问道:“外头怎的这般热闹?”
“今儿是中秋,府里要祭月呢。”含笑将刚沏好的一杯正山小种轻轻放在她手边的案几上,茶汤在素雅的青瓷杯里漾开温润的琥珀色光泽,热气袅袅升腾。
简凌之微微一怔。在她的记忆里,中秋节不过是日历上一个被红笔圈出的假期,象征性地吃块月饼,在家舒服地躺一天便算过了。这般郑重其事、早早便开始筹备的“祭月”,于她而言陌生得很。
“去年这时候,您和大爷都去了前院祭月。”含笑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些许回忆的恍惚,“只是那会儿……二爷还在德国没回来,老爷当时还叹,说算不得真团圆。如今……”话到嘴边,她似乎意识到不妥,又默默咽了回去。
“如今更是团圆不得了。”简凌之平静地接过话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烫的杯沿。茶水的热气氤氲而上,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凝成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水珠。路商言故去,路商临虽归家,可这个家,似乎从未真正“团圆”过。
木樨堂那边派来的小丫头来得突然。简凌之整了整家常的衣襟迎出去,听闻是太太邀她同去前院参加祭月仪式,心里虽涌起百般不情愿,却也明白,这是推脱不得的仪式与体面,只能垂首应下。
回到屋里,她在有限的衣物中挑拣一番,最终选了件灰粉色的暗纹旗袍。料子不算顶好,但颜色柔和,不那么扎眼,袖口和衣襟边缘滚着细细的墨色兰草纹,添了几分雅致。原主灵芝的身段生得极好,纤秾合度,即便是因天凉在旗袍内加了衬裤,也丝毫不显臃肿。对比从前自己用一身肌肉御寒,还是直接套裤子得劲儿啊。
含笑灵巧的手指在她浓密的发间穿梭,不一会儿便编好一条蓬松的麻花辫,松松地垂在左肩。又在鬓边发髻旁,为她簪上一朵小巧的粉色绒花,花瓣层叠,栩栩如生。
“只要人年轻,稍稍打扮,总是好看的。”简凌之望着菱花镜中的自己,指尖轻轻点过唇上那抹玫瑰色的红,还是路商临送的那支。镜中人明眸皓齿,脸颊因方才的忙碌和心底一丝说不清的期待而泛着淡淡的红晕,哪还有半分旁人臆想中寡居妇人应有的憔悴与黯淡。
这是自三月那次不愉快的请安后,她第一次踏入路宅的主院区域。穿过一道又一道月洞门和长长的抄手游廊,绕过精雕细琢的垂花门,内院的景象豁然开朗。青砖墁地,开阔平整,四周回廊朱漆鲜艳,廊柱下摆着应季的菊花盆景。简凌之暗自估量,这方方正正的主院,少说也有她所居东院面积的四五倍大。
“在这儿喊一嗓子,怕是真能荡出回声来。”她为避开与其他人撞个正着的尴尬,特意早到了一些,却不成想,成了最先到场的女眷。无奈,只得与含笑一起,静静立在回廊的阴影下,看着仆妇小厮们井然有序地往来穿梭,布置祭月的香案供桌。
供桌设在内院正中的空旷处,铺着大红色的锦缎桌围。桌上已陆续摆上祭品:硕大的月饼垒成宝塔状,旁边是各色鲜果。苹果寓意平安,石榴象征多子,葡萄代表团圆,还有金黄的柚子和应季的柿子,一壶桂花酒,几只青瓷酒盅摆在正中间。最显眼的,是当中那尊尺余高的月光菩萨纸马,以及一对儿臂粗的龙凤红烛。仆人们轻手轻脚,神态恭敬,显见对此仪式极为重视。
不时有路过的下人向她屈膝或躬身行礼,口称“大少奶奶”。但那低垂的眼帘下,探究的、好奇的、或许还带着些怜悯或审视的目光,让她如芒在背,恨不能找个地缝暂且钻进去,避开这无声的打量。
当供桌上的龙凤红烛被点燃,跳跃的烛火映亮菩萨纸马慈和的眉眼时,太太终于从正房走了出来。她今日穿了身深紫色织金缎的旗袍,外罩同色镶边坎肩,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插着赤金点翠的簪子,通身的富贵气派。
简凌之敛去所有情绪,上前两步,稳稳地福身行礼,粉灰色的旗袍下摆在地上铺开一朵柔和的莲花:“请太太安。”
“嗯。”太太从鼻子里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片刻,停留在她显然精心打扮过的面容和衣着上,不咸不淡地开口:“大少奶奶这些时日,深居简出,倒是养得气色不错。”
简凌之维持着低眉顺眼的姿态:“托太太的福,院里清静,日子也安稳。”她盯着青砖地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初遇路商临那日,在那个破败的小院里,他说“有了钱便有了底气”时,眼角那一闪而过的、带着锐气的笑意。
作为一个合格的话题终结者,她成功地让太太失去了与她继续交谈的欲望,目光已转向别处。
与此同时,西院儿的姨太太方氏,也在丫鬟的搀扶下,袅袅婷婷地走进了内院。方氏入府的时间,比太太还要早几年。当年路老爷的原配夫人怀上路商临没几个月,方氏便被一顶青布小轿悄悄抬进了路府后门。因此,三少爷路商瑜与路商临年岁相仿,哥哥生在正月里,弟弟落在夏末秋初。
路家的男丁,原配所出的路商言早逝,路商临常年在外,续弦路太太的四少爷路商兴不过十二三岁,还在学堂里开蒙。这些年,反倒是庶出的路商瑜,一直跟在路老爷身边学着打理家中产业,却已渐渐掌了些实权,管他什么嫡庶长幼,那路老爷只当路商瑜是最像自己的孩子,将生意场上的事情尽数托付,这三爷如今俨然成了太太心头一根拔不掉又时时作痛的刺。
至于简凌之这个寡妇,太太起初或许还有些忌惮或不满,但见她安分守在东院,时日久了没闹出什么乱子,也就渐渐抛在了脑后,只当个透明人。偏生这姨太太母子,却隔三差五就要在太太跟前晃悠,活像两根明晃晃、扎眼的钉子,时刻提醒着某些不愉快的事实。
直到路晚伊姗姗来迟,带着一阵轻盈的香风出现在回廊下,简凌之才暗自舒了口气,仿佛找到了盟友。两人自然而然地凑到一处,避开长辈们的视线范围,低声说起话来,多是晚伊在抱怨今日功课繁重,简凌之轻声安慰。
正说着话,外头守门的小厮忽然拉长了声音,高声通报:“老爷、三爷回府了——!”
院内众人闻言,纷纷起身。太太率先迎上前去。不多时,只见一老一少两个男子跨过内院门槛,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路老爷约莫五十上下年纪,身材微胖,穿着藏青色团花绸缎长袍,外罩玄色马褂,实在……姿色平平。无论是身高还是长相,都活脱脱是简凌之刻板印象中那种养尊处优、开始发福的中年富翁模样。她忍不住又多瞥了两眼,实在想不通这般相貌,怎会生出路商临那样目若朗星、挺拔俊朗的儿子,还有路晚伊这般冰肌玉骨、亭亭玉立的女儿。想必那位早逝的原配夫人,定是位风华绝代的美人。
路老爷压根没往女眷这边瞧,径自在主位的大师椅上坐下。太太跟过去,坐在了他旁边的椅子上。众人这才依着长幼尊卑,纷纷落座。主桌下首,另设一排座椅,坐着女眷,以姨娘方氏为首,接着是两个年轻的姨太太,然后是路晚伊,最边上的位置,留给了简凌之。
对面一排,在路老爷下首的第一个位置空着,那是留给路家二少爷的。三少爷路商瑜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长衫,面容清秀,气质清冷,坐在了空位旁边的第二个座位上,神情淡然。
“老二和老四怎么还没到?”路老爷环视一圈,目光落在那个空位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显出不悦。
太太忙陪笑道:“兴儿那孩子,今日先生留的功课多了些,还没写完。我想着,反正男不拜月,老爷也常嘱咐要让他在功课上多上心,便没让他提前过来,做完再来也不迟。至于二爷……”她顿了顿,“许是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想来已经在路上了。”
“哼!”路老爷重重一哼,显然对二儿子更不满,“回来之后也不说安安分分住在家里,天天在外面跑,忙着盖他那些什么新式学堂、平民住房,还有城外那座破桥!那是我们这样的人家该操心、该亲手去干的事儿么!不务正业!”
简凌之低着头,几不可察地嘲讽般勾了勾嘴角。她不想听这些家长里短和充满偏见的指责,只能偏过头,视线越过人群,望向灯火通明的院门方向,在心里无聊地猜测:今天,路商临会穿什么颜色的西装来呢?是沉稳的墨蓝,还是优雅的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