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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中秋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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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直到祭月仪式在一位年老管事的主持下,按部就班地完成,上香、奠酒、诵读祝文、焚化月光菩萨纸马……一系列庄重而繁琐的步骤结束,二少爷和四少爷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家里的佣人们已经开始手脚麻利地将丰盛的中秋席面一一摆到每个人面前的案几上。简凌之用眼睛迅速扫过自己面前的几碟菜肴:清蒸螃蟹、红烧肘子、八宝鸭、烩三鲜……都是些浓油赤酱的大菜,没看见她偏爱的清爽小炒。而且平城这个城市,在她看来,除了炸酱面便没有美食可言了。不过转念一想,这毕竟是公费聚餐,不吃白不吃,也就懒得挑剔,看着桌上的菜想着一会要先从那道下手。

就在路老爷的脸色越来越沉,胡须微颤,眼看就要压不住火气发作的时候,院门外终于传来了小厮略带急促的通传声:“二爷、四爷到了——!”

路老爷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握放在腹部,显然是在酝酿情绪,准备等人一到跟前,就要好好发作一番。

路商临牵着年幼的四弟路商兴,终于跨过了内院的门槛。他今日的穿着,颇有些出人意料,是一身极为素净的浅灰色西装,剪裁似乎有些别扭,不过路商临身姿挺拔颀长,倒也没有太大违和感。细看之下,这身行头既无往日那些精致耀眼的宝石袖扣,也不见什么花哨的领带夹或口袋巾,浑身上下透着一种刻意收敛的简约。他右手牵着路商兴,目光甫一落定,便隔着不算近的距离,与坐在女眷末位、梳着一条松散麻花辫的简凌之,撞了个正着。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垂眸,极快地扫了一眼自己身上这套与满院锦绣华服相比略显朴素的衣着,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二哥?”身旁的路商兴仰起稚嫩的脸庞,不解地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

路商临迅速敛去所有异样,神色如常地摇了摇头,牵着弟弟继续向主位走去。但这番细微的举动,落在一直悄然关注着他的简凌之眼里,却显得格外反常。

她心中暗忖:这人……今儿是转性子了?竟没把自己打扮得跟只开屏孔雀似的招摇过市,反而穿了这么一身素净的灰,着实稀奇。

路商临牵着四弟路商兴,行至院中主位前方。他神色平静,朝主位方向微微躬身,声音不高不低:“老爷,太太。”身侧年幼的路商兴却已机灵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脆生生道:“给爹娘请安!”

“怎么拖到这个时辰才到?”路老爷的目光紧紧锁定在从容入座的路商临身上,指节在光亮的红木桌面上叩击,发出沉闷而压抑的笃笃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铺子里临时有事,耽搁了。”路商临的回答简洁得近乎敷衍,语气平淡得不想多说一个字。这般寡言少语、不愿多解释的模样,让偷偷关注他的简凌之心中微诧。最近她已渐渐习惯了他舌灿莲花、总能将话接得滴水不漏的样子,此刻这疏淡的态度,反倒透着一股反常的紧绷。倒让她忘了,路商临平日里似乎本就是个冷言冷语的性子。

“哪个铺子的事?”路老爷追问,眼神锐利。

“大哥留下的那间绸缎庄。”路商临抬眸,迎上路老爷的视线,不闪不避。

简凌之耳尖微微一动,心跳漏了一拍。这不正是她暗中参股、也是路商临帮她维系经营的那家铺子?她下意识地将身子往前倾了倾,凝神细听。

“听说……你最近又在专营土布土绸了?”路老爷的声音陡然拔高,手中的青花瓷盖碗被他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刺耳的脆响,茶水溅出几滴。

“是。”路商临的回答依旧只有一个字。

“糊涂东西!”路老爷额角的青筋瞬间暴起,脸色因愤怒而涨红,“如今满平城、满天下,哪个有头有脸的人家不是以用洋货为荣?洋布洋绸、洋火洋油,哪样不比土货光鲜亮丽、结实耐用?你倒好!非但不思进取,还专营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土货!更可气的是,竟把价钱压得那么低!你这是在做什么?等着同行抢走你的货源、挖走你的客源?到那时,你还拿什么得利!之前你大哥对那铺子不管不问,他身子骨弱,由着他去也就罢了,你接手以后又是想干什么?我听说你手底下管着的那十几间铺子,如今全都不进洋货了?是不是?!”

“是。”路商临的声音依旧平稳,不高不低,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进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底下汹涌的暗流。

“混账!混账东西!”路老爷怒不可遏,一掌狠狠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跳起,“我路家怎么养出你这么个没用的蠢材!留洋几年,本事没见长,倒把祖宗留下的生意经忘得一干二净!整天跟那些泥腿子混在一起,修什么桥、铺什么路!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姓路,记不记得你是路家的二少爷!”

怒斥声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满座宾客、家人、仆役,无不屏息凝神,连咀嚼声都消失了。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简凌之清晰地看见,路商临搁在案头上的那只手,正极其缓慢地收拢,紧握成拳,因用力过猛,骨节处泛起骇人的青白。

“哎哟,老爷,老爷您消消气儿!”一直作壁上观的姨娘方氏,此刻终于柔声细气地开了口,打着圆场,语气却微妙,“二爷自小就没怎么跟在老爷身边学做生意,不知这里头的门道和利害,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儿。二爷是学那个……建筑出身的嘛,去盖盖房子、修修桥,听说也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儿。不像我们家老三,笨嘴拙舌的,就会跟在老爷后头学点皮毛,做点小买卖糊口罢了。二爷志向高远,是做大事儿的人呢。”她眉眼含笑,话里藏针,明褒暗贬,倒将路商临的“不务正业”与路商瑜的“踏实本分”对比得淋漓尽致。

“哼!大事?”路老爷的怒火被挑得更旺,“盖房子是大事?修桥是大事?那都是下九流的工匠活儿!我们这样的人家,脸面还要不要了!”

听着方氏那绵里藏针的话和愈发得意的语气,太太的脸色愈发难看。她勉强插话,试图挽回些局面,语气却也不自觉地带了些维护和对老爷的顺承:“老爷……二爷肯定是有他自己的考量。既然您当初说了,让他们兄弟几个各自学着管些事,就得允许他们有些自己的想法。再说了,就算……一时走了岔路,咱们路家底子厚,总也能给兜得住不是?”

“兜底?!就照他这个败家的法儿,我有座金山银山也不够他败的!”路老爷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几乎要点到路商临的鼻子上。

简凌之紧蹙着眉头,目光紧紧锁在路商临身上。看着他坐在那里,一言不发,默默承受着父亲劈头盖脸的责骂和姨娘不怀好意的挑拨,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适和疑惑。这真的是那个平日里言辞犀利、从不吃亏的路商临么?他今天到底怎么了,为何如此隐忍?

“我最后再跟你说一次!”路老爷喘着粗气,下了最后通牒,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明天一早,你就给我去找聚源号的马掌柜!现在全城的洋货,十成里有七成都得经过商会虞会长的手,价高不说,还未必能及时拿到。只有马掌柜那里,还有不到三成的货是没被虞会长过手筛过的!现在洋货一天一个价,水涨船高,你再不快点下手,别说吃肉,连骨头渣子都轮不到你捡!还有……”他喘了口气,继续吼道,“你手里那些盖房子、修桥的破事儿,该推的全给我推了!别整天在外面给你老子丢人现眼,给路家抹黑!”

至此,简凌之总算有些明白,为何路商临宁愿常年在外,也不愿回这个令人窒息的家。一股无名火夹杂着说不清的憋闷,猛地窜上她的心头。她伸手端起面前那杯无人动过的桂花酒,仰头便连灌了两大口。辛辣的酒液猝不及防地灼烧过喉咙,冲入胃中。平日几乎滴酒不沾的她,瞬间被呛得眼眶发热,只觉得从喉咙到胃里都像点燃了一团火。

“咳……咳咳……”一声压抑不住的轻咳从她唇边溢出,在这落针可闻的紧张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恰到好处地引来了满座女眷,乃至主位上路老爷和太太惊疑不定的目光。

路老爷责备中带着厌烦的视线,如冰冷的刀子般刺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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