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攥着路老爷的手腕,然后,用更大的力气,狠狠地将其甩了回去。
“兄友弟恭?”路商临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人心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还有脸跟我提兄友弟恭?”
他上前一步,逼近路老爷,眼神锐利如刀:“方才有人当着你的面,用最恶毒的语言羞辱你的发妻、我的母亲!用最轻贱的态度贬损你的长子、我的大哥!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听着!你这个当父亲的,就是这么看着别人辱骂为你生儿育女、陪你熬过穷苦、最后积劳成疾撒手人寰的原配妻子么?!”
路老爷被他逼得下意识后退半步,脸上闪过一丝被戳中心事的难堪,但随即被更汹涌的怒火掩盖。
路商临却步步紧逼,声音越发激越:“大哥他自幼聪慧,一心向学,可你为了你那点可笑的生意经,硬生生逼他弃文从商!他稍有不从,你便棍棒相加!他身上的伤,心里的苦,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么?他后来身子为何那般孱弱,为何早早撒手人寰,你真的从未在夜深人静时,感到过一丝一毫的悔恨和害怕么?!在你锦衣玉食、左拥右抱的时候,就没有一刻,怕他们的在天之灵怨恨你么?!”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一些年长的仆役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太太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更加苍白,眼神飘忽。
“你给我住口!!”路老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暴跳如雷,额上青筋虬结,“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这个逆子来教训老子?!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老爷……”一直沉默观望的太太,此刻终于挪动了脚步。她走到暴怒的路老爷身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为他抚着胸口顺气,声音带着劝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权衡:“老爷,莫要动这么大的气,当心身子。二爷方才说话是重了些,冲动了些,但话糙理不糙。”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跪在地上嘤嘤哭泣的方姨娘和刚刚被扶起、脸色难看的路商瑜,语气转冷,“方姨娘身为妾室,大庭广众之下,言语冒犯已故的原配夫人,这放在哪户人家,都是说不过去的规矩。别说她一个姨娘,便是我这个续弦,每逢年节祭日,也需到原配姐姐牌位前行礼问安,不敢有半分怠慢。至于三爷……”她看向路商瑜,眼神微沉,“说话也忒没个轻重了。大少奶奶出身再如何,那也是大爷明媒正娶、过了三书六礼、拜了天地高堂的正妻,岂容人如此轻贱羞辱?”
路老爷胸膛剧烈起伏,瞪着路商临那双毫不退让的眼睛,喘了几口粗气。或许是路商临的控诉真的触及了他内心某些尘封的角落,或许是太太这番有理有据的劝解让他稍稍找回了些理智,他眼底的狂暴怒火渐渐沉淀为一种更为复杂的阴郁。
他转头,拍了拍太太抚在他胸口的手,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丝安抚:“你不必妄自菲薄,更不必自降身份。你是正经高门大户出来的小姐,嫁给我做续弦,本就委屈你了。”这番话,既抬了太太,又像是在为自己找补。
然后,他像是终于泄了气,又像是被路商临那股决绝的气势所慑,疲惫而烦躁地挥了挥手,指着路商临,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放弃的冷硬:“好!好得很!我以后不会再管你的事!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盖你的破房子,修你的破桥,卖你的土货!只有一样!”他盯着路商临,一字一顿,“若是哪天你把家产败光了,流落街头,别在外面说是我路某人的儿子!也别想再回来,分走路家的一分一毫!”
路商临闻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与嘲弄,还有深深的失望与疏离。他不再看路老爷一眼,猛地抬手,粗暴地扯松了领口那早已歪斜的领带,仿佛要挣脱什么无形的束缚,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内院。那背影挺直,却带着一种孤绝的寒意。
简凌之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消失在垂花门外的身影,心高高悬起,担忧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
一场闹剧,以路商临的愤然离场暂告段落。太太唤人速去请大夫。路商瑜经大夫检查,确实只是被踹得狠了些,胸口有些淤青,并未伤及筋骨,在丫鬟的搀扶下,捂着胸口满腹怨气地回了自己院子。路老爷脸色铁青,仿佛瞬间老了几岁,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也不理会院中其他人,甩袖便往外走。
经过依旧站在原地、脸色苍白的简凌之时,他脚步顿了一顿,侧过头,狠狠瞪了她一眼:“回你自己院子好生待着,安分些!别再出来惹是生非,丢人现眼!”
简凌之只是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一言不发。路老爷也懒得再跟她多费口舌,冷哼一声,径直朝着府门方向大步离去,显然今夜是不打算留在府中了。
太太环视了一圈狼藉的院落和惊魂未定的众人,目光落在几乎未动的丰盛席面上,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款步走到简凌之面前,眼神复杂,带着责备,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今日这乱子,说到底,也是因你而起。”见简凌之抬眼看她,她又缓和了语气,带着几分安抚与告诫,“罢了。三爷那些话是难听,你别往心里去,但也需记得教训,往后谨言慎行,莫要再强出头。回你院子歇着吧,今日……就不该叫你过来。”
简凌之没有争辩,只是依礼简单福了福身,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默默走出了垂花门。
转过寂静的抄手游廊,远离了那片令人窒息的喧嚣,晚风带来一丝凉意,也隐约送来了内院里尚未平息的余波。方姨娘那拖着长腔、不依不饶的哭骂声,似乎还在指责路商临的暴行。太太不耐烦的呵斥让她闭嘴回去,紧接着,是路晚伊一反平日柔顺、带着哭腔却异常响亮的反驳:“你哭什么哭!不许你说我二哥!分明是你们先欺负人!”
简凌之脚步未停,心中却一片冰凉。她加快步伐,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进了东院那扇熟悉的角门。
她背靠着合拢的角门,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支撑住自己微微发软的身体。胸口闷得发慌,方才那一幕幕激烈冲突的画面,路商临挨打的脸,他眼中喷薄的怒火与深藏的痛楚,还有路老爷那刻薄的话语……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旋转。
她闭了闭眼,深吸了几口带着秋夜寒意的空气,才缓缓睁开,对一直担忧地跟在身旁的含笑哑声道:“去……把厨房里那坛子桂花酒拿出来。”
“少奶奶!”含笑吓了一跳,连忙劝道,“您晚上什么都没吃,空着肚子怎么能喝酒呢?那酒虽然不烈,可终究伤身啊!”
简凌之只觉得心头那股郁气无处发泄,烦躁得几乎要炸开,却还是强压着,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没事。你不是说那酒是自家酿的,劲儿不大,喝着暖和么?去拿吧。我心里堵得慌。”她顿了顿,自嘲般扯了扯嘴角,“再说了,今天晚上这出大戏,吃的这口瓜,难道还不够饱人么?”
含笑见她神色黯淡,眼神里带着少见的疲惫与脆弱,知道再劝无用,只能担忧地叹了口气:“那……您少喝一点,我这就去拿。”
她快步去了小厨房,不敢多取,只从那坛桂花酒里小心舀出一小壶,用热水仔细烫温了,放在一个精巧的枣木托盘里端出来。想了想,又去取了白天做的、原本准备自己吃的几块月饼和几样清淡的点心,用小碟子装了,一并放在托盘上。
简凌之已挪到了院中那把她常坐的竹制摇椅上。入了秋,夜晚在院子里乘凉反而比闷在屋里舒服些。仰头望去,天际一轮圆月不知何时已悄然升起,清辉洒落,却照不散她心头的阴霾。
含笑将温好的酒和点心轻轻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欲言又止:“少奶奶,您多少用些点心垫垫,光喝酒伤胃。我……我回屋去了,您有事一定喊我。”
“嗯,你去吧,忙你的,不用管我。”简凌之挥了挥手,声音有些疲惫。
含笑一步三回头地回了自己屋子,却也没心思做别的,只坐在窗下,借着灯光,心不在焉地继续绣着那个做了一半的扇面,耳朵却竖着,时刻留意着院子里的动静。
简凌之独自坐在月光下,拿起那温热的酒壶,倒了小半杯浅金色的酒液。
她没有犹豫,仰头便是一饮而尽。桂花的馥郁甜香与米酒的辛辣灼热混合在一起,猝不及防地冲过喉咙,呛得她弯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