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凌之迎着那目光,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扯出一个极其虚假、近乎挑衅的笑容,倒把路老爷看得一愣,怒气更盛。
她本不欲在此刻出头,明哲保身才是她一贯的选择。可看着路商临被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地斥责贬低,看着他紧握的拳头和紧绷的侧影,那股久违的、属于她自己的倔强和意气,便不受控制地冲了上来。
“老爷。”她施施然站起身,灰粉色的旗袍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声音却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冷静,“想必……您对土木工程一道,并不十分通晓吧?”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所有目光,惊诧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齐刷刷集中在她身上。连一直垂眸不语的路商临,也猛地抬起头,眉头紧蹙,目光复杂地看向她,眼中带着明显的警示与担忧。
“放肆!”路老爷果然暴怒,拍案而起,额角青筋狂跳,“区区妇道人家,也敢在此妄议外事?!还有没有规矩!”
简凌之置若罔闻,甚至对路商临那急切暗示她噤声的眼神也假装没有看见。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或震惊或鄙夷的脸,最后重新落回脸色铁青的路老爷身上,语速不疾不徐:“所谓土木工程,从勘察设计、制图核算,到材料选用、监工督造,乃是一套庞大而精密的体系,绝非您口中‘泥腿子’的活计。”她纤细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单说这画图纸,便要根据不同的地质条件、荷载要求、材料特性,进行无数次的计算与校验,其中涉及材料力学、结构力学等诸多学问,绝非寻常识字之人便能参透。至于商道……”她话锋一转,目光微凛,“洋货虽一时紧俏,然物极必反、盛极而衰的道理,老爷纵横商海多年,难道不懂么?将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恐怕也非长久稳妥之计。”
“灵芝!”太太惊得脸色发白,急声厉喝,试图打断她,“住口!妇人家只该谨守本分,相夫教子!外面的事情,自有爷们儿操心做主!”她慌忙转向路老爷,赔着万分小心:“老爷息怒,大少奶奶久居东院,疏于管教,今日怕是多饮了两杯,失了分寸,坏了规矩。您……您看在大爷的面上,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呵……”路老爷怒极反笑,看向简凌之的眼神充满了不屑与嘲讽,“一个当年连《女诫》都念不全、目不识丁的小门小户,如今倒在这里班门弄斧,大谈什么土木、商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谁说她目不识丁了!”坐在一旁,一直捏着拳头强忍怒气的路晚伊,终于忍不住大声反驳,“大嫂她读过很多书!她还……”她忽然想起简凌之曾再三叮嘱,绝不可将她会英文、乃至教授英文之事透露给家里长辈,急急刹住话头,改口道,“……她还写一手极好的毛笔字呢!比我的字强多了!”
“反了!都反了天了!”路老爷被这一连串的顶撞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再次拍案而起,力道之大,震得杯盘叮当作响。他拇指上那枚水头极足的翡翠扳指,在跳跃的烛火下反射出幽冷瘆人的绿光。他颤抖的手指先狠狠地指向胆大包天的简凌之,又猛地转向不知轻重的路晚伊:“一个两个,都要造反不成!这路家,还是不是我路某人的路家!”那根戴着冰冷玉戒的手指,最终停在简凌之鼻尖前方不远处,随着他身体的颤抖而晃动,“当年瞧着你性子还算乖巧,虽是小门小户出身,看在你爹那点裁缝手艺,也允了你进门。如今老大走了,你既没能给他留下一儿半女……”他忽然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冷笑,那枚扳指在简凌之眼前划出一道森然的绿影,“倒学得牙尖嘴利,敢顶撞长辈了?识得几个字,就妄想指点江山了?要不是当年老大身子骨实在不济,凭你……也配踏进我路家的门!给我们老三当个通房丫鬟,都嫌你不够格!”
这侮辱性极强的话语,狠狠扎进简凌之的心口,也让她身侧的路晚伊气得瞪大了眼睛。
“哎哟,爹,您这话可真是折煞儿子了。”一直作壁上观、神情倨傲的三少爷路商瑜,此刻终于懒洋洋地开了金口,他甚至没拿正眼瞧简凌之,“我房里伺候的,就算是个洗脚丫鬟,那也得是身家清白、模样周正的。这……呵呵,儿子房里人头已经够数了,实在是……不能再多个伺候更衣洗脚的了。”他轻飘飘的话语,如同软刀子,配合着路老爷的怒骂,将作为“路家大少奶奶”的尊严践踏得粉碎。
“商瑜!不许胡说!”姨娘方氏假意斥责儿子,嘴角却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脸色已难看到极点的太太,“别忘了,咱们大爷、二爷的生身母亲,当年……似乎也是小门户出身呢。”她刻意顿了顿,欣赏着太太难看的脸色,又慢悠悠地补充道,“不过嘛……人家命好,可是原配……正室夫人。”她在“原配”这二字上停了一瞬,“这福气,可不是人人都有的,您说是吧,太太?”
简凌之和路晚伊不可置信地看向方氏,没料到她竟敢在此时此地,公然扯出已故原配夫人来戳太太这位续弦的心窝子。太太脸上的血色褪尽,却因着这些年三少爷路商瑜日益得宠,方姨娘在府中气焰渐长,而她为了维持自己大度贤德的主母名声,竟只能死死攥紧手中的帕子,将这口恶气硬生生忍了下去。这一忍,便是七八年的光景。
压抑到极致的沉默,混合着屈辱、愤怒、鄙夷、幸灾乐祸等各种情绪,在空气中发酵、膨胀,几乎要爆裂开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一刻,咔嚓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骤然打破死寂,声音来源,竟是方姨娘面前的桌案。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路商临不知何时,已将他面前那只未曾动过的青瓷酒杯,猛地掷了出去,不偏不倚,正砸在方姨娘面前的空地上,瓷片四溅,酒液泼洒!
还没等所有人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路商临已嚯地站起身,动作之猛,带倒了身后的红木圈椅,椅子轰然倒地,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没有片刻停顿,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向右跨了两步,来到正因酒杯碎裂而愣住的路商瑜面前。然后,在路商瑜茫然抬头的瞬间,他抬起腿,狠狠一脚踹在了路商瑜的胸口上。
砰的一声闷响,路商瑜连人带椅子,猝不及防地被踹飞出去,重重摔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捂着胸口,一时竟爬不起来。坐在他下首的四少爷路商兴被吓了一哆嗦,却一下缓过神偷眼与主位上的母亲对视了一下,没有起身去扶。
满院死寂,落针可闻。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每一张惊骇到扭曲的面孔。
一切都发生得过于突然,如同猝然投入沸油的冰水,瞬间炸裂开来。
直到方姨娘被那近在咫尺的碎裂声和儿子被踹倒的景象吓得发出一声凄厉刺耳的尖叫,众人才如同被解了定身咒般猛地回过神来。
路老爷最先反应过来,滔天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毁。他猛地起身,双手抓住沉重的红木桌沿,想将整张桌子掀翻泄愤,可那桌子纹丝不动,只震得杯盘碗碟一阵叮当作响。这徒劳的动作更激起了他的暴怒,他索性从桌子旁边绕出来,几步冲到路商临面前,二话不说,扬起粗厚的手掌,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扇在路商临脸上。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死寂的院落里回荡,令人心惊肉跳。
路商临被打得脸偏向一边,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嘴角甚至渗出一丝血痕。但他身形只是微微晃了晃,脚下竟如生根般稳稳站住,没有后退半步。他偏着头,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僵住了一般。
简凌之的心像被那只手掌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死死咬住下唇,双手在桌下紧紧攥住了铺在膝上的桌巾,细滑的缎面被她无意识地拧成了一团。
太太惊得站了起来,脸上血色褪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失控的一幕,既没有上前劝阻暴怒的丈夫,也没有去扶那两个少爷,更像是一个被吓呆的旁观者。
而方姨娘已然哭得梨花带雨,她踉跄着站起身,仿佛失了魂般小跑到路老爷身前,噗通一声跪下,死死抱住路老爷的腿,哀泣道:“老爷!老爷息怒啊!是商瑜不会说话!求老爷别气坏了身子!”她一边哭,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去瞥被踹倒在地、正痛苦呻吟的儿子。
路老爷被方姨娘抱住腿,更是烦躁,他用力甩开她,又嫌恶地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路商临,快步走过去,俯身将捂着胸口、脸色煞白的三儿子路商瑜搀扶了起来,焦急地问:“瑜儿,伤到哪里了?要不要紧?”
待确认路商瑜并无大碍,只是被踹得岔了气、跌得狼狈后,路老爷的怒火再次熊熊燃起,直冲路商临。他猛地转过身,指着路商临,手指因愤怒而剧烈颤抖:“你这个逆子!不孝子!从小就桀骜不驯,目无尊长!如今竟敢当众殴打兄弟!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么?!”
说着,他再次扬起手臂,又要一巴掌掴过去。
这一次,他的手却在半空中被一只更有力的手牢牢攥住了手腕。
路商临终于抬起了头。他额前的碎发因方才的动作有些散乱,遮住了部分眉眼,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里迸射出的、几乎能灼伤人的怒火与痛楚。他身体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方才那一巴掌,亦或是积压多年的情绪终于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