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商临拉开了汽车后座的车门。路晚伊先一步钻了进去,简凌之随后跟上。就在她侧身准备坐下的那个瞬间,一只温热的手悄然从旁伸来,隔着那层薄薄的小羊皮手套,精准地捉住了她的手,指尖还在她掌心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带起一阵细微的、只有两人能意会的酥麻。
简凌之心尖一颤,迅速抽回手,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
路商临绕到前面,坐进驾驶座,发动了汽车。
“二哥,你今天自己开车来的啊?”车子平稳起步后,路晚伊扶着前排座椅的靠背,好奇地问,“得月呢?怎么没让他开?”
“得月?”路商临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丝调侃的弧度,“今天不是有位大小姐兴致勃勃,说要邀请她的‘聿哥哥’同行么?我要是带着得月,这车里还有位置么?你下去走着?”
“切!”路晚伊被他堵得没话说,悻悻地靠回后座,不满地撅起了嘴。
“哎哟……”简凌之见状,慵懒地靠在舒适的椅背上,一手轻轻托着腮,故意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重复,“聿——哥——哥——?”她抬起头,目光透过车内后视镜,精准地对上路商临的视线,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二爷,您竟然连这个都知道?看来没少打听妹妹的交友状况嘛。”
“哼。”路商临一边转动方向盘拐过一个弯,一边从鼻子里轻哼一声,语气听起来随意,却又带着几分了然,“这丫头那点小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了,还用得着我打听?我不过是懒得管罢了。主要是……”他顿了顿,恰好前面胡同口有辆人力车慢悠悠地穿行而过,他稳稳踩下刹车等待,才继续道,“人家司朗聿是个有主见的,未必会顺着她的意思来。现在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小心到时候白高兴一场。”
“路商临!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路晚伊本来正从小手包里掏出粉盒,对着小镜子补妆,一听这话,立刻啪地合上镜子,探身向前,气鼓鼓地反驳,“我看你就是最近自己感情不顺,被人家神秘小姐甩了吧!所以把气都撒我头上!活该!”
路商临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从后视镜里瞥了简凌之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甚至带着点得意和幸灾乐祸的笑容。“正相反。”他悠悠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不仅没被甩,而且,如果进展顺利的话……应该很快就要‘转正’了。”这话虽然是冲着路晚伊说的,但他的目光却一直通过后视镜,牢牢锁在简凌之脸上,笑意盎然。
简凌之被他这意有所指的话和毫不掩饰的目光看得脸颊发热,瞪了他一眼,随即飞快地把头扭向窗外,假装欣赏街景,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转正’?什么意思?”路晚伊没太听懂这个新鲜词,但哥哥话里的核心信息她却捕捉到了,顿时眼睛一亮,也顾不得生气了,兴奋地追问,“难道……难道二哥你已经追求到那位神秘小姐了?真的么?那……那她今天会来参加我的生日会么?”她脑筋转得飞快,忽然一拍手,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怪不得你答应得那么爽快,同意我把生日聚会安排在你家呢!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要邀请那位小姐过来,好让我们见见未来二嫂?对吧对吧!”
“嗯?”一直在旁看戏的简凌之听到这里,疑惑地转过头,“晚伊,生日会不是回路家办么?怎么……是去二爷家?”
“对呀大嫂!”路晚伊立刻解释,“今天请的人有点多,有十好几位呢。在咱们家老宅院子里办吧,现在天冷了,怕大家冻着。在屋里吧,又怕闹腾不开。所以我就跟二哥商量,去他那栋小洋房办,地方宽敞,布置起来也方便。大嫂你上次去探病,不是去过的嘛!”
“哦……原来如此。”简凌之点了点头,脑海中浮现出那栋雅致安静的小洋楼,心中不由泛起一丝感慨。从夏日里那次忐忑不安的探病,到如今冬日的结伴出游,不过短短数月,心境却已大不相同。那时她对路商临的感情尚在迷雾中摸索,带着犹疑与自我克制。而今,彼此间却早已心照不宣,多了许多笃定与亲近。时光荏苒,情意暗生,当真奇妙。
感慨过后,她才想起一件要紧事,略带懊恼地说:“可是……你怎么没早点儿跟我说清楚是去二爷那儿呢?我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还放在东院没带出来呢。”
“哎呀大嫂!不是说了不让你破费准备礼物嘛!”路晚伊嗔怪道,但脸上还是掩不住好奇与期待,凑近了些,小声问,“是什么呀?快告诉我!”
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可爱模样,简凌之忍不住笑了:“我想来想去,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你大概都不缺,也没什么新意。所以我就去二爷那间铺子,挑了些质地不错的羊毛线,给你织了一条披肩。想着上次天舒她们闲聊时提过,说你穿白色特别显气质,就选了白色的线。手艺嘛……比较有限,你别嫌弃就好。”
“真的么?大嫂你亲手织的?”路晚伊惊喜地睁大了眼睛,高兴之情溢于言表,不像是客套。她立刻转向驾驶座,“二哥!要不咱们现在调头,回东院把礼物拿上吧?”
路商临从后视镜里瞪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自己走回去拿吧。
简凌之连忙打圆场:“今天你也用不上披肩,明天我再拿给你也是一样的。真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我手艺也一般,织不出那种正反两面不同花纹的高级货,你就当个寻常玩意儿,天冷的时候盖盖腿,别嫌弃就行。”
“那怎么能一样!”路晚伊挽住她的胳膊,认真地说,“外面铺子里卖得再贵再好,那是花钱就能买到的。可这是大嫂你一针一线亲手织的,心意最是难得!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她忽然灵机一动,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简凌之,“对了大嫂,你教教我织东西好不好?我想学……学织围巾。”
“教你当然可以啊。”简凌之爽快答应,随即眼珠一转,唇角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不过嘛……我得先问问,我们晚伊小姐想学织围巾,是打算织给谁戴呀?该不会是……想送给你的‘聿哥哥’吧?”
她话音刚落,驾驶座上就传来路商临没憋住的一声低笑。
“笑什么笑!好好开你的车!”路晚伊脸上挂不住,羞恼地冲自家哥哥吼了一句,然后又抱着简凌之的胳膊摇晃,“大嫂!你、你也笑话我!我不理你们了!”
“看看,看看,恼羞成怒了吧?”简凌之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看来是被我猜中了。”
路晚伊脸上的红晕,在司朗聿上车的那一刻达到了顶峰。他今日穿了件浅灰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深色围巾,更衬得面容清俊,笑容温和。上车后,他礼貌地向简凌之和路晚伊问好,态度自然得体。
当着司朗聿的面,简凌之很知趣地收敛了玩笑,没再继续打趣路晚伊。车厢内的气氛变得轻松而平常,四人随意聊着天气、时下趣闻,以及即将开始的戏曲。
汽车一路平稳行驶,抵达平京茶楼时,时辰尚早,刚过巳时。
平京茶楼是一座两层的仿古建筑,飞檐翘角,在周围相对低矮的房屋中颇为显眼。走进一楼大堂,便能感觉到此处的不同,挑高比寻常茶楼要高出不少,显得格外敞亮。抬头望去,屋顶的彩绘繁复华丽,以红蓝两色为主,勾勒出祥云仙鹤等吉祥图案,历经岁月仍色彩鲜明。大堂中央设有一座半人高的戏台,铺着红毡,此刻尚空无一人,只有几个茶房在擦拭桌椅。这里是平城有名的戏曲园子,白天以清茶点心为主,常有不错的日场戏。到了晚上,则灯火辉煌,锣鼓喧天,能在此登台唱夜场的,非得是平城叫得上名号的角儿不可。
路晚伊最近迷上了一位名叫付绮月的年轻男旦,今天的日场戏码里,正好有他的一出《红鬃烈马》。简凌之接过印制精美的戏单,眯着眼辨认了好一会儿那竖排的繁体字和工尺谱旁边的戏名,才勉强看明白。
他们订的是二楼的包厢。包厢费日场就要六块大洋,这价格让简凌之暗暗咂舌,都快赶上她一个月的收入了!她顿时觉得自己像一茬被摆在二楼、不懂欣赏却还要付钱的韭菜,对这高雅艺术的消费门槛有了深刻体会。
四人落座,包厢位置极佳,正对戏台,视野开阔。简凌之和路晚伊坐在前排的两张雕花木椅上,路商临和司朗聿则分别坐在她们身后的位置。
趁路晚伊转过身,兴致勃勃地和司朗聿讨论着要点什么茶、什么点心时,简凌之微微向后靠,侧过头,压低声音问身后的路商临:“那个……《红鬃烈马》这出戏,讲的是谁的故事啊?我只听过名字。”
路商临微微倾身,靠近她耳边,同样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好笑:“讲的是王宝钏和薛平贵的故事。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等丈夫薛平贵归来。”
“哦!”简凌之恍然大悟,立刻想起了相关的梗概,脱口而出,“就是那个‘苦守寒窑十八载,天天上山挖野菜’的王宝钏对吧?”
路商临被她这极其通俗又精准的概括逗得忍俊不禁,肩膀轻轻耸动了一下:“差不多就是这意思,你没听过这出戏?”
简凌之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我对戏曲……实在欣赏不来。咿咿呀呀的,节奏又慢,听不了几句就犯困。”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比较能接受歌剧,像《魔笛》、《卡门》那种,虽然也未必全懂,但音乐性更强些。”
“歌剧?”路商临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趣,“是么?那下次有机会,我带你去听听歌剧,平城偶尔也有洋人的剧团来演出。”
“再说吧。”简凌之摆摆手,很实诚地说,“歌剧听久了,我可能也会打瞌睡。高雅艺术……对我这种俗人来说,有点难以消化。”
路商临失笑:“不过,上次你在东院随口哼唱的那个小调,我觉得就很好听。”
“那个啊?”简凌之想起自己无聊时哼过的现代流行歌曲,笑道,“那叫流行歌曲,在我们那个时代,大部分人都听那个,旋律简单,容易记住。京剧、歌剧什么的,都太高雅了,是‘阳春白雪’。我们听的流行歌,算是‘下里巴人’吧,通俗易懂,但可能登不了大雅之堂。”
今天这出《红鬃烈马》并非全本,只选了其中的《武家坡》、《算军粮》、《银空山》和《大登殿》四折精华。开场《武家坡》时,简凌之听到“一马离了西凉界”等耳熟能详的唱段,还能打起精神,微微倾身,仔细瞧着台上演员的身段做派。等到《银空山》一折,饰演代战公主的武旦出场,那一身锦绣旗装、头戴大拉翅的行头让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直犯嘀咕。这明明是个唐朝故事,怎么公主穿了一身清朝的打扮?戏曲的时空错乱感让她有些出戏。
再往后,睡意便如潮水般阵阵袭来。想到昨夜因兴奋几乎彻夜未眠,此刻坐在温暖包厢里,听着台上悠长婉转、节奏舒缓的唱腔,眼皮子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脑袋也一点一点的。
路商临一直留意着她的动静,见她这副强撑的模样,便微微倾身,靠在她耳边,低声问:“是不是困了?要不……我陪你去外面透透气,四处转转?老在这儿打瞌睡,脖子该僵了。”
简凌之努力睁大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灌了一口早已凉透的浓茶,试图提神:“不用了吧?戏还没完呢,中途离场,是不是对台上的演员不太尊重?”
路商临笑了笑,不以为意:“不碍事的。听戏中途出去歇歇脚、喝口茶的人多了去了。一会儿临走前直接打彩,就算全了礼数。”他说着,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大衣穿上,又顺手帮简凌之将滑落的美人氅重新披好,系紧领口的带子。
他转向对面的司朗聿,简单交代了一句:“Leon,我和简小姐出去透口气,一会儿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