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朗聿正专注地看着戏,闻言温和地点了点头:“好,二位自便。”
路晚伊则完全沉浸在剧情里,尤其是看到王宝钏苦尽甘来、薛平贵登基封后的《大登殿》一折,更是情绪激动,一会儿为剧中人落泪,一会儿又忍不住叫好鼓掌,压根没注意到兄嫂的悄然离席。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包厢,来到相对安静些的二楼回廊。简凌之长长舒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晚伊看得可真投入,又哭又笑的。也不知道这最后一场还得唱多久。”
他们没走远,就在回廊一处临街的窗边站定。窗外是平城冬日里依旧熙攘的长街,车马行人,喧嚣而富有生气。身后,茶楼内锣鼓丝竹与人声混合成的声浪隐隐传来,即便只是日场,上座率也接近八成,可见这位付绮月确实号召力不凡。
“这个付绮月,听说年纪很轻,才十几岁,是近来平城戏班里蹿红最快的新秀,迷倒了不少太太小姐。”路商临望着楼下街景,随口说道。
“看这上座率就知道了,捧场的人真不少。”简凌之附和道,目光却有些飘忽,显然心思不完全在此。
路商临话锋一转,提到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算算日子,还有差不多四个月,你在路家守孝满一年,就可以自由离开了吧?”
简凌之怔了一下,随即轻叹一声:“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刚来的时候,还以为这一年会特别难熬,没想到……就这么过来了。”她苦笑了一下,“虽然没挣下什么大钱,但好歹攒了些,出去租个小院子,勉强应该够了。”
“你打算自己出去住?”路商临问,语气听起来很平常。
“嗯,带上含笑一起,我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路家。”简凌之回答得毫不犹豫。
路商临沉默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试探着问:“那……淮山呢?你会和他一起走么?”他记得上次在东院,隐约听到她和淮山的一些对话。
简凌之闻言,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揶揄的笑:“你怎么每次都能恰巧听到我说的话?耳朵可真灵。”
路商临面不改色:“谁知道呢,可能凑巧吧。”
方才看着路商临问出这话时,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怅然和紧张,简凌之心头一酸,随即认真回答了他的问题:“我不会跟他走。他那个人,心思藏得太深,我猜不透,也不想猜。再说了……”她转过头,假装专注地看着窗外街景,声音却清晰传入他耳中,“我要是走了,离开平城,还怎么见到你呢?”
路商临紧绷的嘴角终于放松,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仿佛阴云散开一角。但他很快又想起另一桩麻烦事:“那你,不,是我大嫂灵芝的娘家……你打算怎么处理?你好像还没见过他们吧?”
提到这个,简凌之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哎……这确实是个大麻烦。只要我还顶着‘路家大少奶奶’的名分待在路家一天,他们估计还不敢明目张胆地来闹。可我一旦离开路家,自立门户,真不知道那一家子会做出什么事来。我之前翻看过灵芝留下的日记,她那娘家父母和弟弟,感觉都不太正常,贪得无厌。”
“关于简家,我倒是知道一些。”路商临回忆道,那是他刚从德国回来不久的事,“当时大哥刚过世,简家的人就来闹过一场,口口声声说大嫂年轻守寡可怜,要接她回去改嫁。太太对此是无所谓的态度,但大嫂自己不愿意,后来还私下里找过我一次。”
他顿了顿,继续道:“跟我说,她已经下定决心,与简家彻底断绝往来,从此不再是简家的女儿。告诉我这件事,是想让我做个见证人,万一将来简家再来纠缠不清,我可以出面说句话,证明是她自己主动断绝关系的。她还把大哥生前留给她的黄金和地契,交到了我手里,托我暂时保管。我当时心情也不好,没多想就应下了。谁曾想……第二天,她就投了井。”
“这些我在她的日记里大概看到过一些。”简凌之点点头,随即提出疑惑,“但我一直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后来简家就再没上门闹过?按理说,灵芝之前一直偷偷接济娘家,把自己嫁妆和月例都贴补得七七八八,才导致自己手头那么紧。总不可能她给了娘家弟弟一张地契,就能让那一家子吸血虫彻底消停吧?地契又不能当饭吃。”
“没错,地契只能解一时之急,对于那种人家来说,每个月固定能拿到手的银钱,才是关键。”路商临也认同这个判断。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简凌之脱口而出:“难道说……一直有人在暗中接济简家,按月给他们送钱?”
路商临眉头蹙起:“你是说,有人代替了大嫂,在持续供养他们?”
“淮山……”简凌之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越想越觉得可能,“只有可能是他了。灵芝把他当亲弟弟,他又一直对我……不,对灵芝有着复杂的情感,替她照顾娘家,也说得通。”
“可他……还是个半大孩子。”路商临有些难以置信。
“啧。”简凌之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不服,“别一口一个‘孩子’,二爷,您自己也没多大年纪。他有时候说话办事,看起来可比您稳重老成多了。”
路商临轻哼一声,语气酸溜溜的:“比如呢?刻意接近你、试探你的时候,显得稳重?还是在跟你说甜言蜜语、摸你手的时候显得老成?真是无聊的手段……”
“闭嘴!说正事呢!”简凌之没好气地瞪他,随即又陷入思索,“他真的只有十五岁么?我十五岁的时候,还整天傻乐,咋咋呼呼的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大嫂嫁过来时,我已经去德国了,后来回来探亲,接触也不多。不过两年前我回来时,看到淮山跟在她身边,那模样神态确实也不像是只有十三岁的样子,那时候他都快和我大哥一边高了。”
简凌之越想越觉得蹊跷:“有没有可能……他的真实年龄根本就不是十五岁?反正他是被灵芝从路边捡回来的,一个快饿死的流浪儿,具体多大,恐怕连他自己最初都说不清楚,灵芝也只能估摸着算。这样的话,他能有赚钱养家的能力,也说得过去。”
“如果真是他一直在暗中接济简家,那动机倒勉强能解释得通……”路商临沉吟道,“只是,他这么做,究竟是为了报答灵芝的救命养育之恩,还是……另有图谋?”
“哎呀,别说了别说了。”简凌之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感觉一阵头疼,“不管他是出于什么原因这么做,我只知道,我现在是欠了人家的情,而且好像越欠越多了!这债务关系可真够复杂的。”
路商临看着她苦恼又有点夸张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那你打算怎么还他这份‘人情’?”
简凌之抬眼,看到他眼中那抹熟悉的揶揄笑意,故意哼了一声,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说:“能怎么办?看看他是不是想让我以身相许来还债呗。”说完,她悄悄用余光观察路商临的反应。
果然,路商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垮了下来。
“那不行。”他语气生硬,“这笔‘债’,我替你还了。你只能欠我一个人的,其他人都不行。”
简凌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霸总宣言逗笑了,心中的郁结散了些:“我才不想亏欠任何人呢,不管是钱还是情。等有空了,我得去找淮山一趟,把这件事当面问清楚,该还的还,该断的断。”
“那你离开路家以后……”路商临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选择直接问出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还会想见我么?还会……愿意见我么?”
简凌之不解地看着他:“为什么这么问?”
路商临垂下眼帘,语气有些闷:“现在你还住在路家,我想见你一面都这么难,你动不动就躲着我。等以后你自己出去住了,有了自己的地方,岂不是更方便把我关在门外?恐怕我想见你,比登天还难。”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啊……”简凌之故意拖长了声音,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那倒也不是不行。本来嘛,我还琢磨着,要是离开路家后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房子租,或许可以先暂时借住在二爷您家那小洋房里呢。既然您这么担心我‘过河拆桥’,那算了算了,我另想办法……”
“你当真这么想过?”路商临猛地打断她的话,眼睛倏然亮了起来,那惊喜的神色直接写在脸上,几乎有些不像他平日沉稳的样子。
简凌之看着他瞬间明亮起来的眼神,点了点头:“嗯,想过。如果到时候……二爷还愿意收留,并且……”她苦笑了一下,声音低了些,“还喜欢我的话。”
路商临听出她话里那丝挥之不去的悲观和不自信,心口像是被轻轻揪了一下,刚涌起的喜悦又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难受。他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言语苍白。
“行了……”简凌之不愿气氛继续沉郁下去,抬手拍了拍肩膀上沾上的灰,调整了一下表情,“出来够久了,咱们回去吧。听里面的动静,戏好像快唱完了。”
路商临没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点点头,跟在她身后,两人又悄然回到了包厢。
包厢里,最后一折《大登殿》正值高潮,鼓乐齐鸣,唱腔高亢。路晚伊看得全情投入,一手攥着手帕拭泪,另一只手却不忘跟着节奏轻轻拍打膝盖,嘴里还小声跟着哼唱,时而哽咽,时而忍不住低声叫好,完全沉浸在那份大团圆的喜悦与感动之中,对兄嫂的离去与归来浑然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