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喜欢,路商临眼中带笑:“还有草莓蛋糕,要不要也尝尝?”
简凌之连忙摇头,凑近些,压低声音说:“不用了,刚才尝了一小口鹅肝,已经腻得慌了。我还是留着肚子,等晚上去你家吃正经饭吧。”她对那顿想象中的、热气腾腾的晚餐抱有极大期待。
“嗯。”路商临应了一声,看着她嘴角沾上的一点奶油痕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想替她擦掉。手刚抬到一半,就对上简凌之略带警告和提醒意味的眼神,他猛地反应过来,这是在众目睽睽的餐厅里,还坐着妹妹和友人。
动作瞬间僵住,手尴尬地停在半空。路商临反应极快,手指在空中几不可察地勾了勾,仿佛只是活动了一下关节,然后手臂自然地向前伸去,越过餐桌,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斜对面正听得入神的路晚伊的脑袋。
“你干嘛?!”路晚伊正聚精会神地听司朗聿讲马丁·路德与赎罪券的故事,冷不防被拍了一下,吓了一跳,捂着脑袋恼火地瞪向自家哥哥,“吃饭呢!你犯什么病!”
目睹了路商临这波堪称机智却实在无甚必要的临场反应,简凌之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捂住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动,笑得停不下来。
路商临面不改色,拿起桌上的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仿佛刚才真的只是出于关心,语气平淡地解释:“哦,没什么,看你头发上好像沾了点什么东西。”
“真的么?”路晚伊信以为真,想到自己刚才可能顶着东西跟司朗聿聊了半天,顿时有些脸红,下意识地偷瞄了司朗聿一眼,手已经伸向小包要去拿镜子。
司朗聿见状,温和地笑了笑,打圆场道:“想来是你哥哥眼花了,我方才一直看着你,并未发现头发上有东西。”
路商临仿佛没事人一样,端起面前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又拿起刀叉,开始专注地对付自己盘子里那几只带壳的烤虾。他动作优雅而熟练,用刀叉配合,不一会儿就将完整的虾肉剥了出来。一抬眼,发现路晚伊还带着怀疑的目光盯着自己,便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一会儿吃完饭,去纪家新开的那家银楼逛逛?”
“真的?”路晚伊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这次是真的要给我买了吧?不会又像上次那样,陪我逛了一下午,试戴了这个那个,最后什么都不买,光让我过眼瘾吧?”
“嗯。”路商临点点头,语气依旧平淡,“突然想起来,我好像还没给你准备生日礼物。”
看着他这副优哉游哉、甚至有点气人的模样,路晚伊无语地笑出了声音:“路商临,你真的是我亲哥么?”
“你坑你亲哥、敲竹杠的时候,也没想着你是我亲妹妹吧?”路商临意味深长地回敬了一句,随即挑眉,“所以,到底去不去?”
“去去去!当然去!”路晚伊立刻答道,生怕他反悔。
见礼物有了着落,路晚伊也懒得再跟自家哥哥斗嘴,重新转向司朗聿,兴致勃勃地问:“聿哥哥,你刚才说到哪儿了?关于那个‘赎罪券’后来怎么样了?”
路商临看着两人又沉浸在他们的话题中,将自己盘子里剥好的几只虾肉,用叉子轻轻拨到了简凌之的盘子里。
简凌之看着眼前突然多出来的劳动成果,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他:“你……还有这手艺呢?”用刀叉把虾剥得这么完整干净,在她看来可不是件容易事。
路商临嘴角微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压低声音,意有所指地说:“我的‘技术’……远不止于此。”
“哈……”简凌之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干笑一声,也压低声音回敬,“可惜啊,路先生,您现在还在‘试用期’,这些‘技术’暂时没有用武之地。”
“没关系。”路商临向后靠进椅背,姿态悠闲,目光扫过她带着挑衅笑意的脸,从容道,“我不着急,好饭不怕晚,我期待你快些试用我。”
用过这顿对简凌之而言有些煎熬的西餐后,一行人如约前往纪氏银楼。这银楼果然气派,几经扩建翻修,如今已是四层高的仿西式建筑,门面开阔,橱窗明亮,里面灯火辉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金银珠宝、翡翠玉石。
路晚伊在一楼的柜台间穿梭,看着哪样都喜欢,路商临则跟在后面买单。他看着店员递过来的一张又一张不是五百就是一千大洋的票据,面不改色地接过来,揣进大衣口袋,末了才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真是冤家啊。”
简凌之在一旁看得分明,忍不住偷笑,小声对他说:“看开点,背着抱着一边沉。晚伊想趁生日宰你一刀的心思,早就昭然若揭了,你早该有心理准备。”
路晚伊在一楼挑了几样心仪的首饰,又兴冲冲地拉着司朗聿上了二楼,两人在某个柜台前驻足,路晚伊拿起两样饰品,左右比划着,似乎在询问司朗聿的意见。
简凌之早就逛得累,那双穿着高跟鞋的脚开始抗议起来。她看到窗边设有供客人休息的雕花木椅,便走过去坐下,弯下腰轻轻揉捏着有些酸胀的脚踝。
路商临很快也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将胳膊随意地搭在中间那张小小的八仙桌上,翘起二郎腿,目光扫过二楼的方向,对简凌之说:“等她买完手里这几样,咱们就回家。”
“没事,不急。”简凌之一边揉着小腿,一边说,“晚伊难得出来一趟,又是生日,让她逛尽兴吧。我是太久不穿高跟鞋了,有点不习惯。”
“累着了?”路商临看着她揉脚的动作,眸光微动,语气自然地说,“那等会儿回家,我帮你揉揉。”
简凌之抬起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用眼神警告他“少来这套”。
路商临接收到她的警告,笑了笑,换了个话题,抬手指了指周围那些璀璨生辉的柜台:“这儿……有你喜欢的首饰么?夏天的时候我来逛过几次,总觉得平城银楼卖的大多是些传统老样式,不够新颖别致,感觉不太配你。你身上这套祖母绿,还是我在烟港那边寻到的。”
简凌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随意看了看,摇摇头玩笑道:“我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二爷您啊,还是先看看自己兜里还剩下多少钱,够不够交下个月的水电费和伙食费吧。别为了给妹妹买礼物,把自己弄得揭不开锅。”
路商临听了,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那……我要是真没钱了,交不起账单,是不是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搬去你那儿,跟你……借住了?”他看着简凌之,脸上带着促狭而得意的笑容,似乎很期待她的反应。
简凌之没料到他突然来这么一句,愣了一下,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笑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路商临本来只是想逗逗她,看她平时伶牙俐舌、什么话都能接上的样子,此刻却露出这般难得的语塞模样,觉得有趣,正准备开口再调侃两句。
却见简凌之微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垂在肩头的一缕卷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可以。”
短短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带着电。
路商临心头猛地一震,仿佛真的有一股微弱的电流瞬间窜过心脏,带来一阵酥麻而悸动的感觉。这种感觉并不陌生,之前看到她对自己展露笑颜,或是见到她流泪时,也曾有过类似的悸动。但这一次,似乎更清晰,更难以言喻。
他脸上的促狭笑容凝固了一瞬,眼神有些发直,定定地看着简凌之低垂的侧脸,似乎没反应过来,又像是在消化这两个字带来的冲击。
“你……怎么了?”简凌之察觉到他的沉默和异样,抬起头,看到他脸上那有些古怪、近乎怔忡的神情,不禁担心起来,迟疑地问,“不会……真没钱了吧?我开玩笑的……”
路商临被她的话唤回神智,看着她眼中真实的担忧,忽然笑了起来,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柔软的暖意。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却忽然轻声吐出了一句德语:
“Ich m??chte dich umarmen und küssen.”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温柔的磁性,在略显嘈杂的银楼环境里,只有离他最近的简凌之能听清。
简凌之微微蹙眉,一时没反应过来。她下意识地在心里重复了一遍:“Ich m??chte dich……什么和什么?”那几个德语单词有些耳熟,却又一时想不起确切意思。她抬起头,疑惑地看着路商临:“你说……你想干嘛?”
路商临看着她努力回想却不得其解的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又清晰地、放慢语速重复了一遍:“dich umarmen und küssen.”
然后,他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欣赏着她冥思苦想的表情,语气带着点促狭的得意:“看来……你这德语水平,确实比较一般啊,这么常用的词都会忘?”
简凌之被他这略带挑衅的语气激起了好胜心,同时又确实没想起来,有些气恼地瞪了他一眼:“是啊,好多年不碰了,忘得差不多了,不行啊?”
“不能吧?”路商临挑眉,眼中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umarmen和küssen这两个词应该很难忘。我猜,你压根就没背过这两个词,或者没在正经语境里学过?”
被他精准地戳中要害,简凌之脸上有些挂不住,又瞪了他一眼,却忽然灵机一动,换上一副虚心求教的表情:“对!我就是不会!那你既然会,教教我呗?你教我,我不就记住了?”
看着她瞬间变脸,从气恼转为求知若渴,路商临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的目光却飘向二楼楼梯口的方向,语气悠然地答应:“行啊。一会儿……等回家,我再好好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