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凌之刚在包厢的座位上重新坐稳,目光便被楼下戏台前热闹的景象吸引了去。戏已唱罢,演员正在谢幕,而台下不少意犹未尽的观众,正兴奋地将首饰、银元、铜钱,甚至手帕、鲜花等物什,朝着台上抛掷,口中还高声叫着好。那场面,颇有些掷果盈车的古风,又带着市井特有的热闹。
看着那纷纷扬扬落下的彩头,简凌之眼睛都亮了几分,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自己也想去体验一把被钱砸中的、纯粹的快乐。
路商临不知何时已站到了她身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又瞥见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向往,不由轻笑:“怎么,看人家打彩扔钱,羡慕了?”
被他一眼看穿心思,简凌之也不掩饰,大大方方地承认:“是啊,我可算是亲眼见识到,什么叫‘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了。这感觉……一定很爽。我什么时候才能被钱砸到晕倒……”
路商临闻言,笑意更深。他略一沉吟,竟抬手从自己食指上褪下一枚样式简约、却质地温润的玉戒指,递到她面前:“那你要不要也试试这‘打彩’的快乐?给你扔着玩。”
简凌之吓了一跳,连忙把那枚戒指推了回去,没好气地啧了一声:“你这真是有钱烧得慌!花六块大洋买票听戏,已经够给面子了,还扔什么戒指?这玩意儿一看就不便宜,扔出去就听个响儿,你个败家爷们儿!”
“这戒指我平日也不常戴,放着也是放着,今日就当凑个热闹,添个彩头。”路商临却不以为意,作势要将戒指往楼下抛,“你要是不扔,那我可扔了啊?”
“哎别别别!”简凌之眼疾手快,一把将那枚戒指抢了过来,攥在手心。她低头看了看楼下那不算近的距离,又掂了掂手里的小物件,有些发愁:“这么高,我又没练过飞镖,万一扔偏了,掉进哪个犄角旮旯找不回来,岂不是白瞎了?要不……等会儿散场,我下去直接给吧?”
这时,路晚伊也擦干了眼泪,红着眼眶凑了过来,脸上还带着戏中情绪的余韵:“二哥!快,给我点儿钱,我要打彩!付老板唱得太好了!”
路商临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当你哥我是有钱烧的?有多少钱够你这么霍霍?花钱捧戏子,像什么话!”
一直安静站在后方,将兄妹互动尽收眼底的司朗聿,此时忍不住轻笑出声,温和地插话:“阿临,你这可有些偏心了。”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正握着戒指犹豫的简凌之,又看了看一脸委屈的路晚伊,打圆场道,“今日毕竟是晚伊小姐的芳辰,讨个好彩头,也是吉庆之事。不如……我们换个方式?”他顿了顿,提议道,“晚伊小姐,一会儿散场,我们去后台见见这位付老板,如何?”
“去后台?真的可以么?”路晚伊的眼睛瞬间亮了,“他们会让我们进去么?”
司朗聿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和从容的笑容,点了点头:“若是以……想为付老板量身定制一套新行头,探讨款式面料为由,我想,他应该是愿意拨冗一见的。”
“什么?”路商临一听,立刻走到司朗聿身边,压低声音,不赞同地说,“你别太惯着她,这钱不是这么花的。一套像样的行头,按黄金计价也是有的,不过是个戏子……”
司朗聿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却坚持:“就这一次。晚伊小姐喜欢,能让她开心,便是物有所值。”
路商临最终没能拗过这两人。于是散场后,一行四人便来到了戏班后台。报上名号并说明来意,尤其是“定制行头”这个颇具分量的理由后,管事的果然客气地将他们引了进去,并告知付老板正在卸妆,请稍候片刻。
他们被引到一间相对宽敞的屋子外间等候。隐约能听到里间传来水声和轻微的响动,想来是付绮月正在卸下繁重的头面。简凌之不禁有些好奇,这位在台上顾盼生辉、倾倒众生的“美娇娘”,卸了那浓墨重彩的妆容后,究竟会是怎样一副面容。
路商临和简凌之在外间的椅子上坐下,偶尔能听到里间传来付绮月与路晚伊、司朗聿的交谈声,夹杂着路晚伊清脆的笑声和付绮月略显低柔的回应。
“有钱人呐……”简凌之听着里面的动静,不由得低声感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路商临,“我说,你还不如直接给晚伊点儿钱,让她在台下扔着玩儿呢……这一套行头定制下来,可比打彩扔钱贵多了。我听说以前那些特别阔绰的票友捧角儿,最高规格就是给人送行头。”
“那也是司朗聿自己乐意,随他去吧。”路商临显然懒得再管这件事,有些无奈地摆摆手。他目光落在简凌之递还回来的那枚戒指上,挑眉,“怎么,又还给我?不是说好了当彩头么?”
“现在人家都直接给做行头了……”简凌之把戒指塞回他手心,“你这戒指一看就不走心,还是自己收好吧,别跟着凑热闹了。”
路商临瞥了一眼紧闭的内室门,没再坚持,将那枚玉戒指重新戴回了自己手上。
“我发现你最近真是越来越抠门了。”简凌之看着他动作,忍不住打趣道,“我记得刚认识你那会儿,你动不动就给晚伊送新衣裳、新首饰,大方得很。”
路商临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笑意道:“这不是‘近朱者赤’么?跟你在一起久了,潜移默化,觉得还是勤俭持家些好。更何况……”他隔着美人氅厚厚的衣料,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声音更低,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亲昵,“我还得攒钱给你买东西呢。至于妹妹那边……”他朝内室方向扬了扬下巴,“不还有这个有钱没处花的冤大头么?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啧。”简凌之脸上微热,轻轻拍开他的手正色道,“以后像今天这种衣服,少买。钱要花在刀刃上,别忘了你那些正事,洋货的渠道和资金,才是要紧的。”她特意强调了“洋货”二字,指的却是那些计划中要储备的紧要物资。
路商临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收起玩笑的神色,乖乖点头,配合地应道:“是,谨遵凌之小姐教诲。”
里间的谈话似乎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简凌之感觉胃里有些空,隐约传来饥饿感。路商临注意到了她细微的表情变化,从大衣口袋里摸了摸,竟掏出一颗用锡纸包裹着的巧克力,递给她。
“这……”简凌之有些意外地接过,剥开锡纸,将那块小小的、深褐色的巧克力放入口中。浓郁的可可香气瞬间在舌尖化开,带着微微的苦涩,随即是醇厚的回甘。
她还没完全享受完这颗巧克力带来的慰藉,内室的门便被推开了。付绮月亲自将路晚伊和司朗聿送了出来。他已卸去大半妆容,露出清秀俊逸的本色,皮肤白皙,眉眼细长,虽不及台上那般光彩夺目,却另有一种干净斯文的气质。他客气地向路商临和简凌之点头致意,态度温和有礼。
四人告辞离开,沿着略显狭窄的后台通道向外走。路晚伊走在最前面,依旧兴奋不已,叽叽喳喳地和身旁的司朗聿说着刚才见面时的细节。
简凌之走在后面,看着付绮月消失在门后的身影,不由得再次低声感叹:“难怪啊……戏文里总写千金小姐为了个唱戏的跟家里闹翻,私奔出走。这张脸,这身段气质,确实有让人着迷的本钱。”
“怎么,你也喜欢上了?”路商临走在她旁边,闻言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同时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挽住了她的胳膊,带着她走下不太平整的楼梯。
“欣赏,纯粹欣赏。”简凌之赶紧澄清,任由他挽着,“喜欢他的人太多,我可不想凑这个热闹,远远看看这盛世美颜就挺好。”两人走下一楼,来到相对开阔的前厅,路商临这才若无其事地松开了手。
“中午想吃什么?”他问道,仿佛刚才的小动作从未发生。
简凌之看了他一眼,好笑地说:“我想吃什么有用么?今天可是寿星最大,问问晚伊想吃什么吧。”
路商临朝前面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对妹妹的了解:“她?她什么都想吃,你问她等于白问。”
简凌之想了想,快走两步,追上路晚伊,伸手亲昵地搂住她的肩膀:“晚伊,你哥说你什么都想吃,那跟姐说说,今天你最想吃什么?寿星开口,你哥请客!”
路晚伊被她这突然的亲昵举动吓了一跳,随即笑嘻嘻地顺势往她怀里靠了靠,享受着这份温暖。“最近天冷,胃口是好了不少,可突然这么一问,还真想不出。”她眨了眨眼,悄悄回头,发现司朗聿已经和路商临走到了一起,便压低声音,凑到简凌之耳边说悄悄话:“大嫂……聿哥哥他……好像不太吃得惯咱们平城本地菜。要不……咱们今天去吃西餐吧?迁就他一下?”
简凌之闻言,立刻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她一眼,捏了捏她的肩膀,压低声音回道:“啧,我的傻妹妹!今天是你过生日还是他过生日啊?哪有寿星迁就别人的道理?”
路晚伊把头靠在她肩膀上,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没关系的大嫂,你不也没怎么吃过西餐嘛?上次我吃的那小羊排,煎得可香了,一点儿膻味都没有,今天你也尝尝?正好让我二哥出出血,谁让他刚才抠门,不给我打彩的钱!”最后一句说得理直气壮。
简凌之被她逗笑,想了想说:“羊排我还是觉得有点油腻,那股奶味和膻味一混,我吃不惯。到时候我看看菜单,点些别的吧。”
跟在后面的两位男士,将前面姐妹俩的亲昵互动尽收眼底。司朗聿不禁轻声感叹,语气里带着欣赏和一丝调侃:“简小姐还真是魅力非凡,男女通吃啊。”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身旁的路商临一眼,意有所指地问,“对吧,商临?”
路商临迎上他探究的目光,没有正面回答,反而将问题抛了回去:“怎么,听你这语气,是有了危机感,担心晚伊跟着简小姐跑了,不要你这个‘聿哥哥’了?”
司朗聿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接话,目光重新落回路晚伊的背影上。
路商临看着前面被简凌之搂着、笑得毫无心机的妹妹,又看了看简凌之侧脸上那温柔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心中不知怎的,竟泛起一丝淡淡的羡慕。羡慕妹妹可以这样毫无负担地靠近她、依赖她,享受她自然而然的亲近与呵护。
午饭选在一家颇为雅致的西餐厅。简凌之看着侍者端上来的、切开还带着明显血丝的牛排,以及旁边那一小碗颜色浓白、散发着浓郁奶油香气的蘑菇汤,顿时食欲全无。她勉强用叉子拨弄着牛排,实在下不去口,只好又尝了一口汤,那股甜腻厚重的奶味直冲喉咙,让她立刻端起水杯,连灌了好几口清水才压下去。
旁边的路晚伊则与对面的司朗聿相谈甚欢。两人从德国科隆大教堂的宏伟建筑,聊到欧洲宗教改革与文艺复兴的关联,后来又兴致勃勃地探讨起远东地区的□□势。司朗聿学识渊博,见解独到,路晚伊听得十分投入,时不时提出自己的疑问,气氛颇为融洽。
简凌之对宗教历史和国际政治兴趣寥寥,听着那些陌生的名词和复杂的分析,眼皮又开始打架。她百无聊赖地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配菜玉米粒,一颗一颗地数着玩,这对当下的她来说,是全世界最有趣的事情了。
坐在她对面的路商临,将她的无聊尽收眼底。他招手唤来侍者,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一块小巧精致、点缀着樱桃和巧克力碎片的蛋糕被送到了简凌之面前。
“试试这个,朱古力蛋糕。”路商临示意道。
简凌之眼睛微微一亮,用叉子切下大大的一块,送入口中。醇厚微苦的可可香气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混合着奶油的顺滑和蛋糕的绵软,恰到好处的甜度中和了方才的油腻感。她满足地眯了眯眼:“原来这个叫朱古力啊……嗯,这个好吃!感觉这顿饭就这块蛋糕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