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凌之推门进屋,带进一股寒气,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抬眼便见路商临仍僵坐在椅中,目光死死盯着门口,眸底仿佛能冒出火星子,紧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她走过去试探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发丝冰凉,而他一动不动。她这才真切地察觉,他是真的动了大怒。
她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路商临终于抬眼,视线落到她脸上,那眼神里的沉郁与戾气,让简凌之忘了呼吸。她放软声音,双手覆上他搁在桌沿已然攥成拳的手:“外面好冷,你帮我捂捂手,好不好?”
路商临手腕一翻,将她冰凉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那力道大得让她感到有些疼。他霍然起身,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手臂收得太紧,像是要将她嵌进骨血里。
“我要带你走。”他声音压得极低,在她耳畔响起,字字带着滚烫的决绝与罕见的失控,“一天、一刻也等不了。凌之,我现在就要带你离开这儿。”
简凌之抬手,一下下轻抚他的后背,像安抚炸毛的猛兽:“别冲动,商临。只剩两个月了,我就能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地走出去。我们等了这么久,不差这最后一程。”
“霍景杰……”路商临齿间碾过这个名字,“他敢打你的主意……这事没完,我们走着瞧。”
最终,路商临那个生日也没能如愿讨到“第二份礼物”。生日的次日,他便一头扎进了繁忙的事务中,连轴转了半个多月,竟连简凌之的生日也错过了,只托人匆匆送回一份包装精致的礼物。
时间无声淌进二月初。简凌之的英文课堂,对那几位大小姐而言,与其说是求学之地,倒更像是个名正言顺聚在一处、交换各路消息的沙龙。
简凌之常为她们消息之灵通而惊讶,跟着听了不少八卦。张老板在南洋发了新财,王老爷花甲之年又得麟儿,李赵两家忽然联姻,刘府招了个洋女婿……甚至连虞小姐又添了位蓝颜知己这种事,她们都打听得一清二楚。起初听听新鲜,日子久了,只觉这些有钱人玩儿的真花,听得人头昏脑涨。
“……听我娘提的,霍家近来可不太平。”傅君华语气里带着点世事无常的感叹,“好像是他家那位三爷,在南边包揽了个什么官家的工程,结果捅了大篓子。当初霍家为了拿下这单生意,上下打点不知费了多少功夫。谁知霍老三竟敢在建筑材料上以次充好,被人抓了现行,直接捅到了报馆,如今闹得沸沸扬扬,连他在烟港的几家铺子都受了连累,债主堵门,洋行也断了贷……”
“活该!”孟凡星利落地剥开一颗糖炒栗子,语带不屑,“那些劣等材料要真用上,岂不是要出人命?这回最先刊登这事儿的,就是我家老孟的报馆!霍家老爷亲自上门,软硬兼施想让他撤稿,老孟硬是没答应。”
“真是自作孽。”纪天舒撇撇嘴,接过孟凡星递来的栗子,“霍老三向来行事轻浮,仗着家底胡来惯了。”她叹了口气,“只可怜婉清姐和依宁跟着受牵连。婉清姐的新婆家本就不算宽厚,听了这消息更是给她脸色看。幸好婉清姐自己有事业,上月刚出版了一本文集,忙得压根没空理会那些闲言碎语。被烦得狠了,索性搬去自己的小公馆住,倒叫男方家里自讨没趣,臊着脸去请她回去。”她讲得绘声绘色,末了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我还听说,Miss虞给婉清姐介绍了一位新朋友呢,很是谈得来,比她那窝囊废夫君年轻英俊有才华多了。”
“真的?!”这话立刻引燃了几位小姐的好奇心,纷纷追问起那位“朋友”的样貌品性。直到简凌之屈指轻叩桌面,众人才意犹未尽地各归各位,捧起了书本。
简凌之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不由想起路商临生日那晚,他提及霍家时那句意味深长的“走着瞧”。霍景杰此番祸事来得如此突兀又致命,时间上这般巧合,背后是否真有他那双翻云覆雨手在操控,她不敢深究,只觉得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比想象中更为湍急。
二月末是路商言忌日,东院正堂香烛静静燃烧,空气中弥漫着檀香清幽古朴的味道。简凌之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袄裙,未施粉黛,在供桌上仔细摆放了几样路商言生前喜爱的清淡小菜和点心。路商临与路晚伊一同过来,三人于灵位前恭敬上香,垂首静立片刻,各自心事沉静。
晚饭也设在正堂,菜式简单素净。路晚伊眼睛仍有些红肿,她与大哥感情深厚,此刻话不多,只默默吃着,目光却时常在简凌之与路商临之间悄悄流转,欲言又止。
席间气氛有些凝滞,路晚伊夹了一筷子青菜,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未散的鼻音,轻声开口:“大嫂……大哥走后,你一个人在东院,是不是很闷?”
简凌之温声答道:“还好,有含笑陪着,平日也有事做,与你们几个姐妹说说笑笑,日子过得很踏实。”
路晚伊点点头,又犹豫了一下,抬眼看向简凌之,小心翼翼地问:“那……大嫂以后有什么打算?”这话问得委婉,一个年轻的寡妇,在这深宅大院里,未来该如何自处。
空气仿佛静了一瞬,路商临正端起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假装毫不关心地喝了口茶,掩饰住自己的表情。
简凌之垂下眼帘,看着碗里的米粒:“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路家待我仁至义尽,我心中感念。等过了这段日子,也该为自己往后做些打算了。”
路晚伊一听,眼圈又红了,急道:“大嫂你是不是要走?你去哪儿?这儿……这儿不就是你的家么?”
“晚伊。”路商临这时开口,“大嫂自有她的考量,路家不过是她暂时栖居之地,人活着,总得往前看。”他说着,极其自然地伸筷,将一块清蒸鲈鱼最嫩的鱼腹肉夹到简凌之碗中,又给妹妹夹了一筷她爱吃的油焖笋尖,“先吃饭,菜要凉了。”
他做得行云流水极其自然,看似只是照顾席上女眷。路晚伊抽了抽鼻子,低头扒饭,并没有注意到路商临这毫不避嫌的举动。
简凌之低声道了句谢谢,她能感觉到路商临目光似有若无地拂过自己,却不敢抬头看他,心虚地夹着自己眼前的菜,食不知味。
路商临接过话头,转而问起妹妹:“晚伊,还记得你小时候,大哥常带你去放风筝么?在护城河边。”
路晚伊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脸上浮现回忆的浅笑:“当然记得!大哥手可巧了,扎的燕子比买来的飞得还稳。有一次风筝挂到老高的树梢上,大哥本想就那样剪了线让它自行飞去,还是你爬上去取下来的……每次叫你你都不愿意出门,可巧那天你要去河边写生,才不情不愿跟我们出去玩儿,结果在树上爬上爬下弄得衣服都破了,回去被太太数落了好一顿。”
“二爷......还爬树呢?”简凌之听了这故事,不由得忘了咀嚼,望着路商临一本正经的面庞。
“啊,十三四岁当皮猴子的时候。”
......
忌日过后,搬迁的事便悄然提上日程。路商临提前安排妥当,将简凌之整理好的路商言遗物,连同她自己的书籍箱笼,分批运往他的小洋楼。
三月初一,天色微明。简凌之对镜理妆,换上了去年初来这个世界时穿的那身鹅黄袄裙。镜中人影清丽如昔,眉宇间却已洗褪了最初的惊惶与茫然,沉淀下几分世事历练后的沉静与韧劲。指尖拂过光滑微凉的衣料,一年间的光影流转、悲欢际遇,无声掠过心头,百味杂陈。
太太那边早已传话过来,允她自去,不必辞行。这般干脆利落,反倒让简凌之松了口气,省却了许多无谓的客套与可能尴尬的场面。她如同一阵悄然潜入庭院的微风,如今又悄然而去,了无痕迹,或许于彼此都是最好的结局。
至于她曾向太太提出、想外出另寻落脚处的请求,年后便再无回音。路商言留给灵芝的那块地,是她此刻心中最踏实的底牌。她盘算着,等安顿下来便寻可靠的工匠,在那块属于“自己”的土地上,盖几间向阳的小屋。将来,或许还能在那里开一间小小的学堂,继续她所喜爱的教书事业。至于眼下这段过渡时光……她微微抿唇,看来只能暂且叨扰路商临了。
路商临对此却是毫不掩饰的愉悦。他早早将家里的两间房间收拾出来,一间给简凌之,一间给含笑。原本略显冷清空阔的房子,忽然填进这许多行李与鲜活人气,竟也显出一种热闹的、令人心安的温度。连带着看那两个时常笨手笨脚的小厮得月和望月,都觉得顺眼了不少。
最不舍的倒是路晚伊。小姑娘拉着简凌之的手,眼圈发红,问得直白:“大嫂,你离开这儿,要住到哪里去?以后我还能常常见到你么?”
简凌之望着她清澈依恋的眼眸,几乎要将“去你二哥那儿”脱口而出,话到嘴边转了个弯,终究是不敢说出口:“找了个安静的小院子,等收拾布置妥当了,第一个就请你来玩,给你留间最漂亮、最舒服的屋子,好不好?”
路晚伊这才破涕为笑,又絮絮叨叨叮嘱了无数琐事,才一步三回头地回了自己院子。
“哎……”她坐在卧房桌旁数着手里的钱,想着之前说出去的那些自己独立门户的大话,到头来真是打脸。“以后还是别把话说太满,打脸来的太快,就像龙卷风……”她把二十块钱用一块红布包好,留着当备用金,又把另外的不到三十块钱,分出一半给了含笑让她帮忙照看,实际上是没想再从她那里要回,另一半塞进了随身的衣服里。金条和首饰她也都分装了起来,唯独拿出了之前淮山还回来的,想着再给淮山送去。
晌午,她正拿着剪刀,最后一次修剪那棵陪伴她许久的松树,指尖抚过苍翠的针叶,心头不免泛起离别的感伤。
角门外忽然传来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含笑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来,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
“少奶奶!”她一把抓住简凌之的手臂,声音都在发抖,“您、您家里人来了!到府上了!”
简凌之手一抖,咔嚓一声,一小截健康的松枝被误剪了下来,落在地上。这些时日总觉得简家没找她麻烦有些反常,不想竟然是憋了个大的。
“他们怎么进来的?太太没拦着?”
“太太没让他们进垂花门,只说既是您的娘家人,理当直接请来东院叙话……许妈正领着人往咱这儿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