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淮山来了。
他今日未着往日那身温文的书生长衫,上身是剪裁合体的藏青色立领猎装,下身是同色长裤,裤脚收进一双黑色长靴里。这身装扮介于军便服与常服之间,衬得他肩宽腰窄,腿部线条修长利落,没了长衫的儒雅遮掩,通身上下都透出一股久经训练的,如同猎豹般蓄势待发的劲力。他步履沉稳,踩在院中碎石上,发出清晰而有节奏的声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扫过院中众人,最后落在简凌之伤痕累累的脸上时,骤然凝成一片冰封的寒潭。
简凌之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松了一分。她甚至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带起伤口的刺痛。她甚至都想再去搬把椅子让路商临坐在旁边跟自己一起看戏。
这下,可有热闹看了。
淮山径直走到院中央停步,目光钉在试图往简父身后缩的简光宗身上。简光宗被他看得双腿发软,不自觉地后退,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你……这个死东西!你别过来啊!”
淮山没理他,先走到简凌之正前方,微微俯身,仔细看了看她脸上的伤,目光在那脖颈处隐约可见的淤痕上停顿了一瞬。却始终没有抬起手去碰触她,只是没有感情地望进她的眼眸。
简凌之抬眸回视他,苍白狼狈的脸上,竟对他露出一抹近乎自嘲的嗤笑。
下一瞬,他毫无预兆地转身,两步便跨到简光宗面前,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简光宗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觉得腹部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便如同破麻袋般被一脚狠狠踹飞出去,一声闷响,结结实实摔在简凌之脚边,溅起一片尘土。
简凌之往里收了收脚,侧过脸,不再看地上蠕动的身影。
“光宗!”杜氏尖叫起来。
但淮山的动作比她的声音更快,他紧跟着欺身而上,单膝跪地压在简光宗身侧,一手攥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拳头裹挟着凌厉的风声,毫不留情地砸了下去。
拳拳到肉,沉闷而凶狠。简光宗只来得及发出几声杀猪般的嚎叫,鼻血眼泪糊了一脸。淮山像是打沙袋一般,四五拳下去,简光宗便只剩下进气多出气少的份儿。淮山这才停了手,站起身却并未罢休,抬起黄铜包边的长靴,用脚后跟对着简光宗的胸口,狠狠就是一蹬。
“呕!”简光宗猛地弓起身子,一阵剧烈的干呕,几乎要把胆汁吐出来,脸色瞬间由红转青。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等简父和杜氏从惊骇中反应过来,他们的宝贝儿子已经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抠都抠不起来。
当路商临拿着文书和印泥从书房走出来时,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脚步微顿了一下,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并未出声阻止。
淮山再次蹲下,这一次他用膝盖死死顶住简光宗的胸口,让他呼吸困难,脸色涨紫。一只脚则稳稳踩住了简光宗的右手腕,同时单手擒住他的左手腕,反向拧住。他微微低头,凑近因为痛苦和恐惧而涕泪横流的简光宗,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说,刚才你用哪只手掐的她脖子?”
简光宗被这突如其来的审问吓懵了,剧痛和窒息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淮山的眼神如鹰隼锁定猎物,里面翻涌的狠戾几乎要将他盯穿:“想不起来?没关系。那我就把你两只手都掰断了,你可以慢慢想。”
“右……右手!是右手!”对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简光宗扯着嗓子哭嚎起来,“淮山!淮山你松手!我、我过几天还要跟路二爷去津门做事!你不能……”
“没关系。”路商临适时地走了过来,语气平淡无波,他将手里的文书递给简凌之,然后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简光宗,“我可以等你伤养好了再去,不急。”
这话轻飘飘的,连简父杜氏都听明白了,杜氏急忙上前抓住他的胳膊:“二爷,您说句话啊!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路商临歪了歪头看着那杜氏,这回扯出来的笑容更加温和真诚:“不是我不说话,这是您简家的家事,我可不好插手。”
淮山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脚下骤然加力。
“啊!!!”简光宗发出凄厉的惨叫,感觉自己的腕骨快要被碾碎,“松开!松开!我要断了!爹!娘!救我啊!”
杜氏下意识想扑过去,却被简父死死拽住胳膊。简父脸上肌肉抽搐,看着淮山那副煞神模样,又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路商临,最终艰难地摇了摇头,示意妻子别动,他们这回是真的踢到铁板了。
简凌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最后一丝对所谓“亲情”的幻想也彻底熄灭。她淡淡开口,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缥缈:
“淮山,可以了。”
淮山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
“把他真弄残了……”简凌之扯了扯疼痛的嘴角,“我还得掏钱给他治伤,晦气,我可没钱。”
淮山盯着她看了两秒,缓缓收回了脚上的力道,但起身前还是照着简光宗的肋下不轻不重地补了一脚,换来对方又一阵杀猪般的哀嚎。他直起身,掸了掸裤腿上的灰尘,冷冽的目光扫向僵立在一旁面如土色的简父和杜氏:
“你们,也想试试?”
杜氏吓得拼命摇头,几乎要把脖子摇断,连忙连滚爬地扑到儿子身边,看着儿子红肿流血的脸和变形的手腕,想碰又不敢碰,只知道嗷嗷地哭。
简父则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是简凌之第一次亲眼见识淮山动手。她曾从日记和含笑口中知道,少年时的淮山好斗,是个打架小能手。可她接触到的,一直是那个心思深沉、温文尔雅、处处透着疏离与试探的“弟弟”。此刻,这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下手狠辣果决的淮山,让她感到陌生,却又奇异地可靠。看简家父母那副吓破胆的样子,想必当年没少在这位“弟弟”的拳头下吃过苦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