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凌之不再看他们,将手里的文书揉成一团,精准地扔在还在呻吟的简光宗脸上:“认得字吧?看看。”
简光宗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颤巍巍地捡起纸团展开。杜氏也凑过去看,待看清是断绝关系的文书,立刻就要故技重施地撒泼哭骂,可刚张开嘴,就被淮山一个眼神扫过来,所有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面部肌肉恐惧地抽搐了两下。
“今天,你们把这份文书签了,按上手印。明天,我就会登报。”简凌之的声音很是疲惫,“从此以后,尘归尘,土归土,生死各不相干。我穷死饿死,不用你们收尸。你们是发财还是乞讨,都与我无关,也休想再从我这里拿走一个铜板。”
“那可不行!”简父一听要彻底断绝关系,又想到已经花用不少的聘礼,“陈家的聘礼我们都收了,这……”
“退回去!”淮山厉声打断,一脚蹬在简光宗屁股上,“立刻退回去,否则你儿子的另一只手……”
“爹!爹!别说了!”简光宗此刻只想保命,哪还顾得上聘礼,他连忙嘶声喊道,“我签!我签这凭证!快给我笔!”
路商临从西装内袋里抽出自己的钢笔,拧开笔帽,递了过去。
简光宗趴在地上,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歪歪扭扭地在文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举着让简父按手印。简父还在犹豫,看着那鲜红的印泥,手指哆嗦着不愿意按。
路商临适时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是你们自己体体面面地去退,还是我让陈家人亲自上门来要,顺便聊聊你们强闯路宅、意图绑卖女儿的事儿?你们自己掂量掂量。”
简父浑身一颤,最后一点侥幸也破灭了。他看了一眼狼狈不堪的儿子,又看了看虎视眈眈的淮山和路商临,终于认命般颤抖着拇指,重重按在了印泥上。
“商临。”简凌之微微侧头,对路商临轻声道,“我卧房妆台抽屉里,有个红布包,麻烦帮我拿来。”
路商临点点头,很快从卧房拿出了一个用红布裹着的小包。
简凌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她看向瞬间目光又被吸引过来的简父,声音冰冷:“按了手印,登了报,你我父女缘尽,此生不必再见。有你们这样的爹娘,是灵芝……此生最大的不幸。”
她扬手,将那个红布包扔在简父脚前,布包散开,露出里面一摞码放整齐的银元。
“这是我所有的积蓄,拿去找陈家,把聘礼退了,剩下的,随你们花用。”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家三口,“从此,别再打你们女儿的主意,若再有下一次……”
她的视线转向淮山。
淮山抱臂而立,嘴角勾起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笑,眼神却比刀锋更利。
简父看着地上的银元,又看了看惨兮兮的儿子,再想到路商临刚才那虚无缥缈的承诺,心里飞快盘算。儿子看来算是攀上路家二爷了,以后挣钱的门路说不定真有。眼前的银元虽不及聘礼丰厚,但好歹能堵上已经花出去的窟窿,自己还能落下些。至于女儿……他阴鸷的目光闪了闪,大女儿是没指望了,不是还有个小女儿么?总能再榨出点油水……
他叹了口气,像是吃了多大亏似的,弯腰捡起了那包钱,紧紧攥在怀里。
“还有一件事。”简凌之像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目光锐利地扫过他和杜氏,“小妹茱萸,以后跟着我。”
“那不行!”简父脱口而出,他刚打的算盘岂能落空?“她一个姑娘家,以后还要嫁人,跟着你像什么话!”
“就是啊!”杜氏也帮腔,全然忘了刚才的恐惧,“我们光宗还没娶媳妇呢,茱萸的聘礼还得留着给他……”
“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简凌之猛地提高了声音,因用力而牵动伤口,疼得她冷汗直冒,但她依旧死死攥着圈椅扶手,眼神凌厉得骇人,“听懂了么?!”
这一声厉喝,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和豁出一切的决绝,竟真把简父杜氏震住了,一时噤若寒蝉。
简凌之缓了口气,考虑到自己眼下的处境,语气稍缓:“让她来路小姐身边做伴读。她的工钱,可以照旧给你们。但是……她将来的婚事,必须由她自己愿意。你们若再敢为了几两银子随意给她找人嫁了,那么今日之事,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瘫在地上的简光宗此刻稍微缓过点劲,闻言竟还自我感觉良好地插嘴:“哎呀……其实让茱萸来路大小姐身边也好,在家也是白吃饭……我、我简光宗可不是要靠姊妹嫁妆才能成家的人!我将来是要干大事的!就拿我姐来说……”
“你给我闭嘴!”简凌之听到“我姐”这两个字就感到一阵生理性反胃和恶心,厉声打断他,“滚!别再让我看见你!”
“赶紧滚!”淮山上前一步,作势又要抬脚。
简光宗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地挣扎起来,杜氏手忙脚乱地扶住他。即便如此,简光宗临走前还不忘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笑,对路商临点头哈腰:“二、二爷……那我、我等着您信儿……”
路商临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笑容,甚至微微颔首,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几乎要将人刺穿的漠然:“不用等。我会,找你的。”
“得、得嘞!今儿……今儿个也算没白来,嘿、嘿嘿……”简光宗干笑着,在杜氏的搀扶和简父的推搡下,一瘸一拐出了角门。“一次性解决了俩麻烦……”
院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松叶的细微声响,以及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尘土味。
简凌之一直紧绷到极致的脊背,终于缓缓松垮下来。她闭上眼睛,头无力地靠在冰凉的椅背上。额角的伤口,脸上的红肿,身上的剧痛,此刻才争先恐后地席卷而来。
过了片刻,一声极低的笑声,从她喉咙里溢了出来。起初只是气音,随后渐渐清晰,带着劫后余生的释然,带着挣脱枷锁的痛快,也带着无尽的心酸与嘲讽,在这空旷寂静的院落里,幽幽地回荡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