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的!”简凌之断然否定,“国家多难,投笔从戎者众,但能勇谋兼备者寡!我当初劝你,是真心觉得那才是你的路。我不想把你拘在身边,更不想你为了迎合谁的期望,变成另一个人。人这一生,最要紧的是弄明白自己想要什么,然后为之去拼、去闯。就像我,我也有我必须做的事,谁也别想拦住我。”
“你爱路商临么?”淮山忽然抬起眼,毫无预兆地问。
简凌之猝不及防,竟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说他爱你。”淮山看着她瞬间空白的表情,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却显得更加苦涩,“姐姐……似乎不如他坦诚。”
她有些狼狈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虚空,声音飘忽:“我……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我总怕别人负我,如今……又怕自己会负了他。与其想那么多,不如顺其自然吧。”
“有一天……”淮山忽然说,“我看见你和路商临一起走在街上。就在育英学校附近。那时候,我看着他对你的神态,心里就有种感觉,他大概是对你上了心。”
简凌之蹙眉思索,猛地想起:“那天?含笑是说好像瞥见你了……原来真是你。”她想起那是她偶遇路商临,一同在松鹤楼吃饭的那天,脸上掠过一丝尴尬,“那时候……还不至于吧?而且,我记得你当时不是说,出远门了么?”
“是,出远门。”淮山点头,“那时,我正在追踪一个人。”
简凌之看着他,不好的记忆瞬间贯通,脱口而出:“难道说......是杜全?!”
“姐姐聪慧。”淮山颔首,“我盯了他两个月,查到了些东西。”
“所以……”简凌之倏地坐直身体,双手紧紧抓住圈椅扶手,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所以杜全的死……难道是你……?”
淮山勾了勾嘴角,那笑意冰冷而锋利,带着军人特有的对敌人的漠然:“他既敢欺辱姐姐,就该有那样的下场。况且,他身上还背着别的命案,死不足惜。”
“报上说……他是被革命军处决的。”简凌之的声音微微发颤,“那你就是……”
淮山平静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之前提到的那个顾先生……”
“顾先生确是我在学堂的先生。”淮山坦然道,“亦是革命军的引路人之一。”
“行……你们都是狼人。”简凌之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喃喃自语,不知是感慨还是后怕。她稳了稳心神,问出最关切的问题:“那你什么时候动身?要去哪里?”
“后日,辰时出发。”淮山看着她,目光深沉,“先去楚越之地历练一番。”
简凌之一惊:“后天?你也是屎不到屁股门不说是吧?”
淮山先是因她直白的用词微微蹙眉,随即,那紧蹙的眉峰又缓缓舒展开,化作一抹了然的浅笑。若换作姐姐灵芝听了这个消息,定不会像她这般粗俗,却也不会像她这般果断。
他垂下眼帘,那双碧玺般清透的眸子被浓长的睫毛遮住,神情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怕姐姐提前知道了,心里总要惦记着,平白添了许多烦忧。”
“这样吧,后天我去送你。”简凌之压下心头骤然涌上的酸涩与茫然,语气故作轻松。
接着,一个盘桓许久的念头跃上心头,她眼睛微微一亮,“对了淮山,姐姐想给你改个名字,好不好?往后你是要在军中有名号的人了,现在这个名字终究是杜氏当年随口起的,不够正式。”
她从灵芝的日记里读到过,当年杜氏看到这个在家门口捡到的孩子时,正心烦意乱地清洗药材,瞥见手边的淮山,便随口安了这个名。每每想起,简凌之总觉得草率,一直想为他换个更相称的名字,却始终未得契机。今日,或许正是时候。
淮山闻言,唇边笑意深了些:“叫了这么多年,倒也惯了。顾先生也曾想替我另取一个……”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目光深深,“只是,姐姐不曾开口,淮山不敢擅改。”
“啧……”简凌之心头一时五味杂陈,为他对灵芝这份执拗的在意。她目光投向正堂堂前挂着的楹联上,似在斟酌,缓缓吟道:“将欲翕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予之……”她收回目光,落在他脸上,“这世上万事万物,皆有阴阳两面,相生相克。想要得到什么,往往需要先懂得给予。以后,你随我姓简,就叫‘简予之’,如何?欲取先予,也盼你日后行事,能深谙此道,收放自如。这样一来,咱们的名字,听着也更像亲姐弟了。”
“将欲取之,必固予之。简予之……”淮山低声重复着,咀嚼着这个名字里的深意与期盼。片刻,他抬起眼,脸上绽开一个异常明亮又释然的笑容。换了名字,仿佛某种沉重的枷锁也跟着悄然松动。“予之谢姐姐赐名。”
见他喜欢,简凌之也由衷地笑起来。不料,淮山紧接着又道,语气带着一丝明显的探究:“只是,姐姐芳名‘灵芝’,与‘予之’二字……看起来似乎并非像是亲姐弟。”
简凌之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叫“凌之”,完全忘了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叫“灵芝”。她暗叫不好,连忙打着哈哈掩饰:“害!读音差不多,读音差不多就得了!”她胡乱挥了挥手,企图驱散这突如其来的尴尬。
淮山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手忙脚乱地圆场,唇角的笑意未减,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微光,终究没再追问。
未免节外生枝,简凌之送走淮山后,决定当日便离开路宅。
偌大的府邸,除了路晚伊,再无人相送,亦无人过问。她不由得想到,“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突然觉得这场莫名其妙的到来和离别,都染上了浪漫的色彩。
与含笑一人拎着一只轻便的藤箱,便是全部行装。
路晚伊一直送到大门口,简凌之温言安抚,承诺等新居安顿妥当,定会请她们继续上英文课。路晚伊悄悄抹泪,简凌之横下心,终是没敢告诉她,自己此刻的落脚处是路商临家。
她最后抬头,望了一眼高悬的“路宅”匾额,檐角勾出寂寥的轮廓。想起东院那棵亲手修剪过的松树,她轻声拜托路晚伊得空帮忙照看。言罢,便不再留恋,与含笑一同登上等候的黄包车。
车夫拉起车,轱辘碾过砖石,发出碌碌的声响,将那座承载了太多记忆与纠葛的深宅大院,缓缓抛在身后。
她如今,彻底自由了。
从路宅到路商临的住处,不过一炷香的车程。简凌之却让车夫在距离小洋楼尚有一条街的地方停下,付了钱。
“今儿天气挺好,我们走走吧。”她接过含笑手中的箱子,“我自己拿,不重。”
“少奶奶,您的伤……”含笑担忧地看着她额角的纱布。
“不打紧,养两天就好了。”简凌之提稳箱子,望向街道尽头,“但愿后日送他走时,能好些……别让他只记得我这副狼狈模样。”
“淮山少爷绝不会那样想的。”含笑连忙道。
“那么,含笑你呢?”简凌之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两人影子上,声音很轻,好像在自言自语,“当你发觉,我已不再是你从前伺候的那位少奶奶时……你心里,是如何看我的?”
含笑脚步猛然一顿,愕然抬眼看向她。
简凌之停下,倒退两步,走到她身边,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带着她继续慢慢往前走。“二爷提过一次。他说,以含笑你的细心,怕是早就觉察出我与从前不同了,只是你从未说破。”
“少奶奶,我……”含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我很感激你,含笑。”简凌之打断她,声音中带着些紧张:“在我刚刚醒来,对这世界一无所知、惶恐不安的时候,是你一直在我身边。即便这一年,路家未曾支给你分文酬劳,你也不曾离我而去。即便你心里清楚,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内里早已换了个人……你却依然愿意陪着我,一步步走出路家。”她顿了顿,侧头看向含笑,红了眼眶,“这份毫无保留的陪伴与信任,在我心里的分量,甚至连二爷都比不上,它是独独属于你的。我早就想跟你谈谈,却一直不知该如何开口。我很怕……怕一旦说破,会吓跑你,会打破眼下这份难得的平静,会失去你。你是我来到这个陌生世界后,第一个、也是最好的朋友。”
“少奶奶……”含笑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带了哽咽和动容,“您怎么会这样想呢?无论您变成什么模样,含笑都不会丢下您不管的。我知道,您和从前的大少奶奶,性子是天差地别,想事情、看世道也全然不同。可是,你们待含笑的心,都是一样的好,一样的真,都拿含笑当亲人看待。”她吸了吸鼻子,语气愈发坚定,“我知道……原来的大少奶奶,许是已经不在了。可您来了,那您就是我的大少奶奶。只要您不赶我走,含笑这辈子,就跟定您了。”
“含笑……”简凌之喉头一哽,慌忙别过脸,抬起手背快速拭去眼角溢出的温热。她稳了稳情绪,才转回头,声音轻柔,像是说给含笑听,也像是说给自己那颗漂泊的心听:
“灵芝没有死。她只是……去了我来的那个世界。你放心,她在那边一定会过得很好。”她微微仰起脸,让风拂过湿润的眼睫,“会比我现在……过得更好。”